夜幕沉沉,繁星滿天。廊下聲聲蟲鳴,時有微涼撫頰面,卻感不是風。邁著短腿,倚娘親身側。前面引路的兩位宮女、兩名內侍,一路沉默,躬身前行。舉目遠望,每一庭柱,輒懸宮燈,淡黃色的流光將水殿云房照得燈火通明,將玉樹瓊枝映得如若煙蘿。
不似家里的古樸典雅、清幽氣象,幽國的皇宮畫棟雕楹、富貴奢華。真是,鳳閣龍殿郁嵯峨,樓臺宮闕艷綺羅。
一行人不急不徐地前行,耳邊聽到了隱隱的水流之聲,空氣中不時飄來淡淡的荷香。那四名引路的宮人分至兩旁,含胸而立。娘親頓了頓腳步,握緊了我的手,低頭含笑:“今晚宮中夜宴,卿卿可要乖乖聽話,不可胡鬧。”
眨了眨眼睛,天真地一笑:“知道了,娘。”
素手挽珠簾,兩名身著青色綢群的宮人屈膝行禮,一聲悠長的唱和響起:“振國將軍夫人、二品誥命夫人到!”
珍珠簾內軟聲儂語,粉香四溢。“臣妾韓蘇氏見過王后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跟著娘親跪水榭正中,向著上位者行了一個叩拜大禮。
“嗯,起來吧。”一個略顯慵懶的女聲響起,“綠綺,引座。”
心地站起身,眼睛向上偷偷看去,正對一雙銳利的美眸。心下一顫,拽緊了娘的衣袖,怯生生地低下頭。只一眼,便可得知這位王后娘娘是個厲害人物。只一眼,便可得知此次赴宴并不簡單。
娘弓著身體,牽著我向后退了兩步,跟著那位青衣女仕走到了下席的座位上。老老實實坐娘的身側,輕輕地嘆了口氣,看向水榭之外。不遠處有一座湖心涼殿,彼處矣是燈火璀璨、人聲四起。
拉了拉娘的衣袖,用迷惑的眼光無聲地詢問。娘低下頭,輕聲耳語道:“那是王上和眾臣歡聚的地方,男女授受不親,分殿而慶,這是謹守禮儀。”唉,真難適應如此古禮啊,這一池碧水隔得住人,還隔得住心嗎?古禮重形勢,可是誰又管得住這錦衣羅衫下的皮囊,誰又管得住這身正經皮囊下的人心?
“將軍夫人。”一個嬌軟的聲音響起,我偏頭看向上座,只見一位身著粉紅色華美宮裝的少婦端著酒杯含笑站起,美眸微動,看向娘親。“香兒聽聞韓將軍便是這千巧節上與夫人一見鐘情,據聞夫人便是憑借一首彩云追月讓振國將軍驚為天人,不知今天我這個俗人能否有幸聽得仙曲?”
娘施施而立,屈膝行禮,清雅的臉上帶著淡若秋水的微笑:“淑妃過譽了,臣妾那點俗世凡音不足道矣,只怕污了娘娘的耳朵。”
“哦~”淑妃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眸一轉,冷光閃動,“看來夫人的仙曲是只為將軍而奏,我們這些宮中的妃子怕是沒有這個耳福了!”好厲害的人,好厲害的話,我低下眉眼,咬住下唇,偷偷看向身側。
只見娘親身體一僵,猛地跪下:“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好了,香兒。”王后懶懶的聲音響起,“你嚇著夫人了。”
“姐姐~”淑妃一跺繡鞋,嬌聲嬌氣地道,“人家真的是很想聽嘛。”抬眼看去,那位粉裝美人目光柔柔桃靨含春,不似剛才的冷厲模樣。
“臣妾愿奏一曲,還請娘娘恕罪。”娘親跪地上,誠惶誠恐地答道。
“香兒,你看看,你吧夫人嚇的。”王后拖著鑲著銀線的紅紗裙,緩緩站起,款款走來,“夫人請起,我這個妹妹宮墻里待久了,難免有些嬌氣。”
著彎腰扶起娘親,細長的眼睛似笑非笑:“將軍為國出戰,把嬌妻愛女托付于宮,宮又怎能讓夫人受半點委屈。”著白了淑妃一眼,“香兒,還不過來認個錯。”
淑妃癟了癟嘴,扭了扭身子,走上前來拉住娘親的柔荑:“香兒我從就是個直腸子,想到什么什么,夫人莫怪。”著向身后的女仕揮了揮手,“上個月王上賜了我一把好琴,留我這兒也是暴殄天物,今兒香兒就借花獻佛,送給夫人了。”
“臣妾不敢。”娘親再要跪下,衣袖卻被王后和淑妃拉個正著。“難道是夫人嫌棄香兒的禮薄?還是將軍家里不缺這一樣兩樣的東西?”嬌聲輕轉,冷氣絲絲。
打一下,揉一下,笑一聲,罵一聲。紅臉的淑妃,白臉的王后,話中有話,夾槍帶棒。實娘親,暗指父親,好一個鴻門宴,好一個千巧節,好一對后妃姐妹。我屏住呼吸,握緊拳,靜坐不語。
“咚!”我清晰地聽見了膝蓋著地的聲音,心疼地看去,娘親匍匐淑妃的腳邊,氣息略微不穩:“臣妾叩謝淑妃娘娘的大禮!”
“夫人請起。”淑妃笑瞇瞇地扶起娘親,向旁邊使了一個眼色,女仕將一把斷紋古箏放琴架上。
“姐姐,就讓我們共賞仙曲吧。”淑妃扶著王后,翩躚裊娜地走向上座。
娘親顫顫地屈了屈膝,偏過臉來對我柔柔一笑,慢步走到琴架前。此時水榭中響起了絲竹之聲,凝神聽去正是彩云追月的前奏,心中微寒,長嘆一口氣:看來娘的演奏早已是計劃之中的事情。
淡黃色的長袖順著藕臂輕抬,緩緩滑下。優美的抬臂,弱似輕風,柔似楊柳。纏纏綿綿的爪音響起,撩動一池碧水。和著笛聲,嬌嬌脆脆,欲語還羞。婉轉的尾音順著夜風,一路歌去,不遠處的涼殿霎時安靜下來,宮幔之后,隱隱地顯出人形。
娘親早上才染了鳳仙汁的十指丹蔻斷紋之間上下翻動,眉間點點輕愁,微微閉眼,似回憶往昔。
柔腸半轉寄清琴,彈箏亂落桃花瓣。素月如流,長照邊關。遙空浩浩涼籟起,可知彩云心?
弦音漸止,四下悄然。半晌,涼殿傳來叫好之聲,水榭之中才有了人息。“真乃天籟之聲。”王后輕嘆一聲,撫掌贊嘆,“難怪將軍對夫人一見傾心,縱使王上如何勸阻,也決絕地推了與香兒的婚事,將夫人納為正妻。宮若為須眉,也定會如此,淡看功名為紅顏吶~”
我瞪圓雙眼,看向跪地上的娘親:還有這段往事!那位笑里藏刀的淑妃娘娘原是許了父親的,難怪她對娘處處刁難,暗中使絆。
王后看似無意,實則有心的出陳年往事,引得水榭里一片抽氣,詭異的氣氛讓我的心臟漏跳半拍。
一名穿著灰色長袍的內侍掀起珠簾彎腰而入,抱著拂塵跪地上:“奴才參見王后娘娘,參見各位娘娘。”
“福啊,起來吧。”王后瞇起細長的眼睛,淡淡一笑,“有什么事嗎?”
“是,娘娘。”那名內侍不敢直視上座,低頭含胸,朗聲答道:“王上派的來,想問一下剛才彈箏的是哪位娘娘?”
“哦?王上覺得琴音悅耳嗎?”王后舉起青玉盞,淺嘗了一口。
“回娘娘的話,王上和眾位大臣均覺得此乃天籟佳音。”
“回去告訴王上,此曲乃是振國將軍夫人所奏。”王后向旁邊斜了斜眼睛,那名叫綠綺的仕女頷首走到臺中,扶起跪地上的娘親。
“夫人免禮。”王后揚起微笑,和藹地看向座下,“傳宮的口諭,賜韓蘇氏珍珠十斛,珊瑚兩座,瑪瑙五串,玉如意一對。明日宮奏請王上,賜一品誥命夫人頭銜。”
娘親身體微僵,隨即再次跪下:“臣妾謝王后娘娘洪恩,娘娘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座上輕笑出聲,“夫人不必如此惶恐,前兩天王上還跟我,他很是鐘意將軍的女兒。看來,宮與夫人很有可能成為兒女親家啊~”
什么!我抓緊了裙角,牙齒重咬了一下舌尖,濃濃的血腥味彌漫口腔里,隱隱的疼痛感提醒我這一切不是夢境。茫然地看向立于席中的娘親,她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福啊。”王后櫻唇輕啟,一偏頭,眼眉彎彎地看向我,“你領著將軍的女兒到掬月殿去,讓王上瞧瞧,也讓太子好好看看。”
那含笑的凝視讓我不禁有了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身體微顫。再偏過頭去,只見娘柳眉緊鎖,欲語不能。偷偷地嘆了一口氣,揚起嘴角,跳下座位,一蹦一跳地向那位內侍跑去。突然想起點什么,猛地轉身,手忙腳亂地向上座行了個禮:“王后娘娘,卿卿去了。”低著頭,擺著姿勢,身體時不時輕晃一下。
“呵呵呵~”慵懶的笑聲響起,“去吧,去吧,真是一個可人的孩子。福,可得給宮照顧好了,回來要少一根頭發,宮唯你是問。”
“是!”身邊的內侍恭敬地答應,“各位娘娘,將軍夫人,那奴才就先下去了。”著向我躬了躬身:“韓姐,奴才斗膽了。”著牽起了我的手,跟著一行內侍宮女,緩緩地向外走去。回過頭,隔著珠簾對娘甜甜一笑,吉兇人,女兒自知。
乘著一艘畫船,迎著溫熱的夏風,緩緩地向湖心的掬月殿移去。天上一輪皎皎的明月,水中一個顫悠悠的倒影。水軟櫓聲柔,一棹碧濤,碾破水月影,且臨風,且船移。
牽著福的手,調整呼吸,走進建湖心島上的宮殿。心地打量四周,蕭墻粉壁,畫棟雕梁,四邊簾卷,琉璃燈亮,一派奢華氣象。想我的爹爹和哥哥邊關吃風沙,面染塵埃,所謂的王上卻著瓊欄玉軒里歌舞升平。什么君君臣臣,是狗屁!
“王上,奴才已經見過王后娘娘了。”福松開我的手,抱著拂塵深深地低下頭。
“哦?怎么?”座上傳來一個有些混濁的聲音。
“回稟王上,剛才奏曲的是振國將軍夫人。”
“將軍夫人?”略感興味的聲音,讓人覺得有些輕挑。心地抬起頭,卻見上座的黃袍男子留著山羊胡,面容消瘦,那雙狹長的眼睛閃爍著一抹算計。他翹起手指,摸了摸胡須,突然發現了我的存:“這是?”
我輕吸了一口氣,行了一個叩拜禮:“臣女韓月下見過我王,王上萬歲萬萬歲!”
“韓月下?”
“回王上的話,是振國將軍韓柏青大人的幼女。”福出言解釋道。
“哦!”上座撫掌,大聲笑道,“王后還真是有心,是想讓王見見未來的兒媳婦啊。好孩子,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按捺心中的不悅,怯生生地抬起頭來,強逼自己直視那雙奸詐的眼睛。
“平身吧。”那個瘦弱的男人笑瞇瞇地看著我,“月下,你哥哥是叫月簫吧。”
“是。”慢慢地站起身,我極力控制自己軟軟的童音。
“月下琴簫和,好意境啊!”王上舉起金盞,站起身來,“今日韓卿家再傳捷報,容城退敵千里,揚我幽**威,滅敵數萬!”
“這都是王上的英明決策啊,如果不是我王力排眾議,毅然派軍前往,韓將軍又豈能立下大功呢?”低下頭,斜眼看去,一名穿著深藍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離席上前,跪倒地,“我王英明,英明啊!”
那諂媚的嘴臉真叫人作嘔,可惜上位者偏偏就好這一口,王座上的那個男人笑得好不得意。
“我王英明!”座下的大臣們集體離席,拜倒地。
突兀地站眾人之中,讓我感到一陣不安,隨即跪了下去。側頭一看,身旁的一位年輕的絳衣官員一臉鄙夷,嘴唇緊閉。看來是個有志的,看來是個清醒的。
“好了,各位卿家平身。”混濁的聲音摻著幾分驕傲,“今天是千巧節,列為臣公不必三跪九叩,王愿與眾卿同樂!”著向座下遞了一個眼色,福心領神會,拍了拍手掌。一群身著飄紗、香肩半露的舞姬翩然而至,一時之間絲竹繞梁,一片紙醉金迷。
不知所措地站座下,只見幽王斜眼看了看我,偏過頭去對福耳語幾句。福點了點頭,快步走下:“王上讓韓姐去和太子見見面。”完,便向身邊的內侍叮囑道:“送韓姐去追月樓,有半點閃失,我要你狗命!”
皺著眉,看了看前后判若兩人的福,真是沒有一個干凈的。這樣的地方,縱有錦衣玉食,縱有奇珍異寶,也不是吾心安處。
沉著臉,一路前行,這天宮般的殿宇我眼中成了彌漫著腐臭的荒冢,畫棟雕楹下是臟東西。
“姐請稍候,容奴才去稟告一聲。”內侍向我躬了躬身,有些顫抖地邁出步子,不情不愿地走進飄著宮紗的島邊樓閣里。
“啊!”一個嬌弱的女聲響起。
“混帳!沒見太子正辦事嗎?”樓里傳來一聲暴吼,這位太子聽起來像是和哥哥差不多年歲,都是處于變聲期。
“得福?得福呢?死哪去了!”
混亂聲起,瓷瓶乍碎,柜子倒地,內侍的哭嚎哀叫聲傳來:“太子饒命,饒命啊,是王上派奴才領著韓大將軍的姐來見殿下的。不然奴才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擾了太子殿下的雅興啊。”
“狗奴才,竟然借著父王的名義來壓制太子!”
“啊!”一聲痛叫,內侍的聲音如斷了線的風箏,陡然消失。
躲假山的陰影里,只見一個散著頭發、披著外袍的精瘦少年踢門而出,一臉暴虐之氣:“人呢?人呢!”
“奴才……奴才!”一個內侍顫著聲音答道。
“去!把那個死人給我抬出來。真是不長眼,竟然誤了太子的好事!”
“是……是!”內侍手腳并用地爬進門里,半晌拖著一個尸體從樓里走了出來。
“得福!得福!去給太子把那個韓姐找出來,帶回掬月殿去!”
“是!”
啪地一聲,朱門關上。
蛩聲依草際,螢火落墻陰。月兒仍然皎皎,夜風依舊淡淡,剛才的那幕似乎從未發生。
捂著胸口,貼著假山,急劇喘息,驚魂未定。
“韓姐?”一聲輕笑從身后傳來。
我瞪大雙眼,心跳停止,愣原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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