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葬之后,已屬深秋。站爹娘曾經居住過的追云園里,摸著白楊樹挺直的主干,仰起頭看著隨風飄落的心形樹葉,心中廖悵不已:落的是葉,還是心?聳立天際的蕭蕭高木,慘淡的愁陽下,馱著瘦長的身影,似流浪的游子,這荒園里踟躕,獨自與天上的流云為鄰。秋風吹來,黃葉飛落,沙沙作響。無須琴瑟洞蕭,與墻下虛弱的促織絡緯相和。其曲郁勃蒼涼,似猿鳴狐啼;此音哀轉,如魂慟鬼哭。
臉上涼涼地覆上一層水漬,卷著衣袖輕輕拭去:我的眼角濕了,是因為白楊的孤寂嗎?
“姐。”
長長地嘆了口氣,將心中的惆悵一吐而空。吸了吸鼻子,慢慢地轉過身去:“何事?”
韓一臉憤色,嘴邊的胡子氣得直抖:“今早又有三名家丁、兩名丫鬟被家人領回去了。”
自從爹娘慘死,自從兵權被奪,府里的仆從已經走了大半,如今只剩十多個家養的仆役和侍女了。我搖了搖頭,牽住韓的手,安慰道:“走了也好,省了開支。想走的,強留也留不住啊。”
“是。”管家伯伯微微俯身,配合著我的步子,引著我離開了追云園,“姐,韓只是不甘。韓家三代為將,滿門忠烈,祠堂上的十六個牌位個個含血。王上為何如此狠心,強奪了韓家軍的帥印,害得少爺和幾位參將心灰意冷、卸甲辭官。”
“叔。”我淡淡出聲,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自古帝王無情,忠臣良將多薄命。哥哥辭官,我倒覺得好。無權無勢的情況下,快離開這個暗潮洶涌的朝堂,就安。”眉頭舒展,堅定地看向他:“叔啊,關鍵是活下去,是活下去。”
“…姐…”管家愣愣地看著我,一臉震驚。
“怎么了?”迷惑地看著他。
管家正了正臉色,眉頭舒展:“沒什么,韓只是吃驚于姐的見地。其實這些日子,少爺和我們這些下人,擔心姐了。”
“呃?我?”微訝地看著韓。
“嗯,自從將軍和夫人去后,姐就像變了一個人。年僅六歲就操持家務,算帳作主,沒了以前的孩童氣。讓少爺和我們都開始擔憂,家中的變故是不是太傷姐了。如此看來,倒是韓多心了,姐比我們任何一個都看得透,都要堅強。”管家停下腳步,一臉欣慰:“怪不得有人我們姐面相富貴,注定是天下主母。將軍和夫人泉下有知,必將瞑目。”
天下主母?我猛地瞪大眼睛,抓住他的衣袖,急急問道:“你是聽的?”
韓驚詫地看著我,嚅嚅開口:“現繁都都傳遍了,不是天官給姐算的嗎?”
糟了!心下大駭,提起裙子,一路跑,身后響起管家擔憂的叫聲。偏著頭,踩著雨后泥濘的道,避開竹韻的阻攔,啪地一聲推開書房的門。
“哈~哈~”直喘著粗氣,頭發凌亂,臉頰憋脹。
“卿卿,怎么了?”哥哥放下手中的書卷,濃眉緊鎖,起身走來。
我迎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開口:“哥哥,我們離開繁都吧。”
“嗯?什么胡話呢?”他俯身將我抱起,坐梨木椅上,幫我理了理頭發。
“哥!”我大叫一聲,緊張地看著他,“哥哥既然知道我和娘被綁的經過,就應該知道此次乾州大戰是荊雍勾結錢氏外戚使出的奸計。如今爹娘慘死,兵權被釋,我們就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懸懸危矣。”看到哥哥眉頭輕攏,似思忖,我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剛才聽叔,如今繁都里盛傳我是天下主母的命盤。你想,那錢相,那幽后,那淑妃,能放過我們嗎?”
哥哥握緊拳頭,虛起星目,目光冷然。半晌,他沉沉開口:“叔。”
“少爺。”管家站門邊,躬了躬身。
“如今府里還剩多少丫鬟仆役?”哥哥瞥眼看向他。
“還剩男丁七人,丫頭婆子九人,總共一十六人。”
哥哥望著墻上的畫軸,淡淡地道:“把這些人召集起來,問問他們的打算。想走的,每人發十兩銀子,把賣身契放給他們吧。”
“少爺!”韓低叫一聲,拱手俯身,“請三思啊。”
“叔,不必多言,就照著我的意思去辦吧。”
“是。”管家嘆了口氣,向后退了兩步,快速離開。
哥哥摸了摸我的臉頰,柔柔地開口:“卿卿啊,你這么快就長大了,是福還是禍呢?”
我嘟著嘴巴,戳了戳他左臉上的長疤:“哥哥別那么老氣橫秋的,起話來比爹爹還爹爹。”
哥哥捏住我的手,剛要假怒。卻只見,書房里伺候的畫眉,碎步上前,猛地跪地:“請不要趕畫眉走,畫眉這里給少爺和姐叩頭了。”著便咚咚地青石地上一陣響叩。
“畫眉!”哥哥將我抱到一邊,蹲下身,扶起她,雙目粼粼,“你若不想走,我是斷不會趕你的。”
“少爺。”畫眉美目含淚,聲音哽咽,“畫眉從就被轉賣異鄉,五歲便跟著夫人陪嫁到這里,親眼看到少爺和姐雙雙出世。如今將軍和夫人都不了,畫眉只愿守著少爺和姐,這輩子就算死,也要死韓家!”
“眉姨!”我跳下凳子,抱著她,喉頭酸澀,“從今天開始,你便是我的眉姨。”
“姐…”畫眉愣愣地看著我,滿眼驚異。
哥哥扶起她,笑笑地開口:“眉姨,這一聲你當得起。”
“少爺…”她惶恐地看了看我和哥哥,一抓裙擺,又要跪下。我抱住她的雙膝,制止了她的動作,抬起頭,眼角滑下一滴淚:“眉姨,你能代我娘疼卿卿嗎?”
“姐!”畫眉悲鳴一聲,顫抖著撫摸著我的頭發,“姐…”淚水涼涼,慘慘落下,打濕了我的臉頰。
哥哥背過身,仰起頭,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好一會,才轉過臉,眼眶微紅,故作笑意:“瞧你們,再哭可要傷身了。”他抬步走向窗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今日秋雨初停,我帶你們散散心,順便把身上的晦氣掃干凈!”
畫眉拿出帕子,為我拭干眼淚:“就依少爺的,姐家悶了半個月,是該出去走走了。”
我眨了眨眼睛,諾諾地道:“那得先跟弄墨一聲,不然找不到我,她又該急了。”
畫眉牽著我,低下頭,微微屈膝,“少爺,畫眉先下去替姐衣了。”
“嗯,去吧。”哥哥點了點頭,“半刻之后,我大門那等你們。”
“是。”畫眉站起身,牽著我,嘴角含笑,眼角帶愁,提著裙裾,跨過門檻。那一低首的溫柔,那一抬步的輕緩,那一轉身的優美,不知怎地,淺淺深深地刻我的心頭,讓我一時恍然。
待我從剛才的一幕中回味過來之時,人已經坐了馬車之中。從畫眉的身上跳下,掀開藍色的布簾,好奇地看著車外熱鬧的街市。繁都地處南端,就算到了深秋,也不至于寒氣刺骨。百姓們多半穿著窄袖棉布長袍,打扮輕便簡單。抬頭眺望,只見高爽的藍天下,樓臺叢立,閣宇相連,紅瓦青磚,鱗次櫛比。天上浮云姍姍地蠕動,地上人群熙攘,車馬不絕。
繁都,時時處處都洋溢著春色,實是一座不適合秋的城市。
正當我暗嗟之時,馬車突然停下。車簾掀開,哥哥笑笑地看著我,伸出一只手:“卿卿,眉姨,到了。”我撐著哥哥的手,心地跳下馬車。
只見街道寬闊,商肆林立,酒家客棧,旗幡飄揚。此處沿湖臨水,一岸枯柳。碧水那頭,蘆花綿綿,隨風揚散。極目騁馳,山色愁淡,縹緲湖光云影之中。
“卿卿。”哥哥牽住我的手,抬步向前,“這里是繁都八景之一的喜心湖,今日我們便這湖畔的望湖樓用飯賞景。”
喜心湖?喜心,看似熱鬧有福的名字,合起來卻是個“?”字。嗚呼哀哉,長吁短嘆,真是個悲涼的暗喻。
愁上高樓云渺渺,憑欄遠眺,天水一色青山。坐望湖樓雕闌玉砌的樓閣里,以手撐面,細細凝視,靜靜閑眺,滿目皆是噓唏的殘痕。偏頭看向熱鬧的周圍,繡衣彩衫,綾羅綢緞。側耳聆聽,束帶玉石,丁丁環環。
回過頭,只見畫眉站我們身后,并不入席。跳下凳子,拽了拽她的衣袖:“眉姨,坐啊。”
“畫眉不敢。”她低下頭,疊著手,向后移了移。
“眉姨。”哥哥嘆了口氣,“快坐吧,不要拘束。”
“畫眉不餓,先伺候了少爺和姐,再用飯也不遲。”
“眉姨!”我堵著嘴,抱著臉,蹲到地上,抬起頭假怒道,“眉姨若不坐,卿卿也不坐!”
“姐…”畫眉語調噎噎。
“好了。”哥哥將我抱身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眉姨快點落座吧,不然這個丫頭可真會絕食的。”
“畫眉謝少爺賜座。”
看到她低下頭,靜靜地坐下,我這才安下心來。
“二。”
哥哥一揮手,跑堂的點頭哈腰地走了過來:“客官,請問您要點什么?”
“上幾道招牌菜吧。”哥哥摸了摸我的頭發,“我妹妹喜歡吃魚,再加一道清蒸魚。”
“的給您推薦我們酒樓的六道金牌菜,里面有蟹黃獅子頭、永喜老鴨煲、糯米蟹肉卷、蘆薈百合湯、秋日蟲草鴿、清蒸鮮鰣魚,您看如何?”
“嗯,就這幾道吧。”
我仰起頭,皺著眉看著他:“哥,會不會太浪費了?”
哥哥嘴角微揚,面色柔和:“作為臨別的宴饗,你覺得浪費嗎?”
臨別?我欣喜地看著他:“哥哥愿意離開繁都?”
“嗯。”他點了點頭,用手指柔柔地捏了捏我的臉頰,“卿卿得很對,待明日我和琦叔、碩叔商量一下,定了地方,咱們就走。”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胸中的穢氣吐個干凈。太好了,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作別了這個多事之秋。我們尋一個安的地方,白手起家,苦心經營,日后定能報仇雪恨。
“韓少將軍。”一個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我的凝思,抬首一看。只見凌翼然一身水色便服,頭戴銀冠,笑意款款地看著我:“韓姐。”
哥哥忙將我放下,站起身來,行禮作揖:“殿下,月簫已非朝員,少將軍這個稱呼,怕是當不起。”
“少將軍何須自謙。”凌翼然伸手扶起哥哥的手臂,美目流彩,“殿心中,韓家永遠是將門榮烈,這與廟堂官吏無關系。”
“謝…殿下。”哥哥聲音沉沉,目光炯炯。
“今日有緣再見,不如同席而坐,如何?”這位禍水眉眼含笑,青絲披肩,朱唇飛揚。邪媚的容顏,讓畫眉都看呆了。
“承蒙殿下不棄,殿下請坐。”哥哥空出了上座,畫眉匆忙起身,站一側,頷首而立。
凌翼然笑得嘴角彎彎,頗有幾分孩子氣:“少將軍也請,姐請。”他晃了晃手,一個青袍男子低眉順眼地走過來。“少將軍,這個是我的從官章放,那日路祭你們也見過了。”著丟了一個眼色,那名從官一拱手:“章放,見過韓少將軍,見過韓姐。”
“章大人,有禮了。”哥哥站起身,認認真真地回禮,“大人請坐。”
“謝少將軍。”章放看了看他的主子,得到了允許后,便輕聲坐下。
“這位是?”凌翼然看了看畫眉。
不忍看到畫眉一人站立,我拉過她的手,搶先介紹道:“這是我眉姨。”
凌翼然挑了挑眉毛,媚眼如絲地看著我,似笑非笑。我抬起下巴,直直回視。他突然笑開,笑得天地失顏色,眼波輕輕流轉:“這位眉姨,請坐。”
畫眉身顫了一下,剛要開口推辭。我一把將她拉坐椅子上,稚聲稚氣地道:“眉姨,這可是殿下的意思,你可千萬不要推辭哦。”著淡淡地看了看凌翼然,他順了順長長的鬢發,笑瞇瞇地看著我,眼中滿是興味。
“菜來咯!”跑堂的吆喝一聲,端著長盤,將菊花六珍整齊地放桌子上,“菜了,請!”
“二,將我們點的也并到這個桌上。”章放丟了一錠銀子,“剩下的就賞你了。”
跑堂的慌亂地接住那枚元寶,瞪大眼睛滿臉喜色:“好嘞,還要什么,您管吩咐,管吩咐。”
“殿下,這怎么好意思。”哥哥惶恐地站起來,想要行禮。凌翼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波閃動:“少將軍何須多禮,一頓宴食而已。珍饈美味易得,忠魂義魄難求啊。”
哥哥眉頭輕鎖,慢慢地坐下,凝眉遠望,半晌無語。我探究地看了看一臉平靜的凌翼然,若路祭那天,他是淡淡影射、暗暗提點。那么今天,他便是明明識賢、昭昭求才了。他感覺到我的注視,偏過頭,笑笑地凝視我。那雙眼細細彎彎,如秋水,如寒星,兩橫青波,惑人心魄。
被他看得兩頰微燙,微怒地偏過頭。只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陣輕浮的笑聲,厭惡地向那邊瞥了一眼。只見一名穿著五色錦袍的男子,粉面油腮,獐頭鼠目。他踏著紅椅,摸著下巴,一雙濁黃的眼睛色瞇瞇地盯著畫眉。
那張蛤蟆嘴上下張合,發出一聲淫笑:“粉濃濃的腮兒,嬌滴滴的臉兒,玉蔥蔥的手兒,輕柔柔的杏眼兒。美人啊,美人!”
我瞇起眼睛,半跪凳子上,用身子擋住畫眉,狠狠地瞪著那只蛤蟆。
“d!”那人咒罵一聲,歪著嘴,斜著帽,一招手,身后跟了三名紅衣家丁。他淫笑著,摸著肚皮,晃到我們的桌邊。
“臭丫頭,你讓開!”他舉起扇子,剛要抽到我的臉。只見凌翼然搶哥哥前面,一把按下他的手,速度快的驚人。
“nnd!是哪個孫子擋了公子的道?!”蛤蟆張口就罵,一股腐臭味從他的嘴里飄出。
凌翼然慢慢轉身,淡淡地看著他:“錢公子,好久不見。”
“啊,你!你是!”蛤蟆甩開他的手,一臉驚恐,“九殿下,失禮了,失禮了。”
“錢公子是忘了上次的教訓嗎?”凌翼然笑得溫柔,笑得絕艷。
那只蛤蟆嚇得向后退了兩步:“沒,沒,告……辭……”著手忙腳亂地倉皇逃竄。
凌翼然回過頭,對我微微一笑:“姐,受驚了。”
我感激地向他點了點頭:“謝謝你,允之。”
“終于愿意叫我的表字了。”他笑得像得了糖果的孩童,純真無比,“我以為你不認我這個朋友了呢。”
“多謝殿下出手相救。”哥哥站起身,行了一個大禮,“月簫還有一事不明。”
“少將軍請。”凌翼然淡淡地開口。
“剛才那人是?”哥哥倚著欄桿,目光狠戾地盯著樓下。
“那人是錢群,是錢相的獨子,是幽后的親侄。”凌翼然用手敲著桌子,貌似隨意地道,“此人無才無德,是一個貪淫好色之徒。”一雙桃花眼帶著厲色,嘴角微沉。
那只蛤蟆那么貪色,怕是調戲過這個絕色少年。從蛤蟆剛才嚇得屁滾尿流的表現來看,他的下場一定非常凄慘。
凌翼然斂回冷色,舉箸笑道:“少將軍莫氣,他今天怕是不敢再來了。來來來,坐下,讓我們共享美食。”
我拍了拍畫眉的柔荑,向她遞去一個安慰的眼色。眉姨向我微微頷首,展眉一笑。
“落葉西風時候,**高樓。蘆花微斜,絮絮翻翻。一池殘荷,迎風招展。嗟嘆,韶光留不住。但飲一杯濁酒,且送青云去,且嘆秋心慘。”懶懶的吟詩聲響起,偏過頭,只見一名白衣男子舉著酒杯,憑欄遠眺,強作愁色。
“好!好!”對面,幾位微醺的白面男子敲著桌,大聲叫好。
我不屑地瞥了他們一眼:荊雍的虎狼之心已昭然若揭,幽國勢微,這群酸儒書生卻這里感春懷秋,真是可憐,真是可悲。
凌翼然湊過頭,眨了眨眼睛:“韓姐,似乎不喜歡那位公子的詞啊。”
“嗯,不喜歡。”我埋首吃菜,不愿再聽。
“為何?”他聲音婉轉,好奇地看著我。
吃了一口魚,單單回答:“都是無病呻吟,為賦詞強愁。”
“哦?為賦詞強愁?”凌翼然嘴角上揚,灼灼地看著我,“。”
“只窺得一線云天下梧桐落了葉,卻不見長空萬里是南歸的雁。只認得腰間那枚不完滿的玉?,卻不知天上月亮也有個缺。只念念酹河之畔見不到雪,卻忘了乾州一戰是漫天的血。”著,冷冷地看了看那桌腐儒。
四下悄然,半晌無聲。眾人瞠目結舌地看著我,眼中是滿滿的震驚。凌翼然緊緊地盯著我,雙目熠熠流光,喉頭微動,嘴角飛揚。
那懾人心魄的妖美,眉上心間,無計相回避。
臉頰微燙,急急轉身,手指輕觸朱色的欄桿,眼眶微澀,眼前的喜心湖漸漸模糊,一汪碧水凝成了青黛色的薄霧。我聲音顫顫:“人道寒蟬凄切慘,半咽半隨風。可知空蟬木葉下,聲,生,沒土化成春。”
“去年西風里,我道春將近。蘆花笑秋去,寒鴉載紅云。”薄霧茫茫,看不清湖色,“可如今…”手臂伸出欄外,將拳頭慢慢展開,哽咽一聲:“娘啊,你卻失去了下一個春。”
“卿卿。”哥哥心痛的聲音頭頂響起,身體被他緊緊抱住,“可以了,卿卿,可以了。”
淚水肆流,朦朦朧朧,殘影相照,看不真切。
身體癱軟,靠著哥哥,感覺到他胸腔的震鳴:“殿下,舍妹身體不適,月簫就此拜別。”
腦中悶悶,任由哥哥摟懷,任由畫眉抱上車。這兩個月來的哀痛決堤而出,愁水宛轉,心間形成九曲連環。
其實,我并不堅強;其實,我早已魂傷。
正當我胸中的丘壑慢慢坍塌,正當我哀嘆這一片頹壁斷垣,突然一陣疼痛將我從哀怨中喚醒。愣愣地摸了摸額頭,慢慢爬起。只見畫眉跪車里,一臉驚慌:“都是畫眉太大意,讓姐受傷了。”著拿出絲帕,心翼翼地幫我擦拭額角。
揮揮手,擋下了她的帕子,嚅嚅地問:“怎么了?眉姨。”
“剛才馬車突然停下,姐撞到了窗棱。”
突然停下?我掀起車簾,只見人頭攢動,車馬堵塞。道邊被官兵圍了個結實,半炷香之后,被綁成一串的男女老幼被錦衣官員推搡著,從一座漆的朱門里走了出來。原來是抄家,輕輕地嘆了口氣,正要放下布簾。眼角卻瞥見了隊首的那個老人,竟然是那位上任的太仆寺少卿、那位天下主母傳言的始作俑者、那位曾經風光一時的楚風。
拉起車簾,靜靜看向朱門上微斜的匾額:楚府。這么快就到秋之時,這么快就落寞了。
那個老瘦虛弱的身影突然站住,猛地回頭,直直地凝視我,眼中似有不甘。他干澀的嘴唇微微張動,欲言又止,苦笑一下,閉眼仰面。
“老匹夫,快走!”身后的芝麻兵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楚風踉蹌了一下,帶的身后的家人一陣前傾。
“天意啊!”語調悲涼,嘹唳干云。楚風半轉身體,向我深深一揖。
感覺到熱熱的液體慢慢滑下,引得臉頰一陣輕癢。我隨意地擦了擦額角,攤開手掌,只見指尖染著殷紅的血,慘淡的秋色中顯得格外妖艷:寒冬近了,再無閑情去哀嘆病色的殘景。
深深地吸了口氣,放下布簾,碾了碾指腹上黏稠的液體,眼睛重找回了焦距:不要像回憶拖住過去的影子,不要像夢囈擒住往昔的繁華。將落寞的平林拋身后,我要用雙手劈開荊蘿,用雙腳為自己、為家人踏出一條生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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