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發被北風吹得凌亂,綰了綰耳邊的發絲,用手輕輕滴撫摸著芭蕉粗糙的樹棕。兩腳踏枯黃色的蕉葉上,發出裂帛一般的碎心聲。如今葉凋滿地黃,扇仙空留一縷傷。而讓世人尋尋覓覓的芭蕉心肅殺的秋風中,瑟瑟蜷縮,哀哀展形。
“所夢虛不實,亦如芭蕉心。”若有所思地念出明心院的門聯,不禁啞然:這一場夢虛虛實實,夜夜寒心。如今秋風剝去了芭蕉細長的爪葉,顯出真心,但卻為時已晚。
輕撫腕間的紫檀佛珠,低低背念大力明王經:“如霧如舍宅,風中燭水上漚。芭蕉心如,諸畫相如,空中花如,夢幻影響如。苦樂輪回如一切瀑河,如一切海波,如是如是。”
從地上撿起一枝芭蕉葉,漫步空落落的宅院中。自從哥哥宣布遷離繁都后,那些家養的仆役丫鬟領了銀子,收了賣身契,叩了頭,半戀戀半欣喜地離開了。如今韓家已從高門深院變成了孤門獨院,剩下的僅僅是韓、畫眉、弄墨和竹韻四人而已。
偏過頭,看著扇形窗里枯黃的薔薇,心中一陣酸痛:三秋之前,其葉郁郁,其花嫣嫣,其女姝姝,其樂融融。而如今,凋花敗葉,枯藤殘枝,物是人非事事休。
手指撥拉著藤條,指腹突感一個尖銳的刺痛,翻掌一看,左手食指被扎了一個針尖大的細孔。殷紅的血滴凝那里,艷艷的如同一顆紅豆。食指按病色的衰花上,柔柔地為她染上后一絲春色,為她涂上后一抹胭脂。
薔薇,真是一種多刺亦多情的植物。
細細顧盼,將這一樹一花,一秋一色,深深地印入眼中,烙心頭。就快要離開這里了,就讓這一切成為回憶中的美景,就讓這一切妝點我的夢境。
緩緩前行,待到黃昏院落秋歸去,我才晃到禾日廳。
“姐回來了。”竹韻擺好筷子,蹲下身,幫我理了理亂發,“今兒風大,姐還出去逛,要是臉被吹皴了,可就不好。”著習慣性地將我的手放入她的懷中,為我取暖。
凝視著她淡淡的褐瞳,輕輕道:“竹韻,我只是想多看看這里。”
她的目光微顫,抿了抿紅唇,好容易擠出一記微笑:“我的傻姐,又不是回不來了。少爺不是了,這個宅子還留著,不賣。”
弄墨將銅盆放梨木矮桌上,向我招了招:“姐,來擦擦手吧。”
步移到她面前,伸出手。弄墨細心地為我卷起衣袖,用浸濕的棉布為我輕輕地擦拭手掌。靜靜地看著她明艷的側臉,眉似柳葉,眼如丹鳳,瞳似秋水,唇如櫻桃,一時看癡了。
“姐?”她轉過臉,眉頭輕皺,“姐?怎么了?”
“啊。”猛地回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弄墨,你真美。”
她的面容驟然舒展開,突然一亮,比這金紅濃烈的晚霞還要艷麗:“姐長大了會美。”
“弄墨就別唬我了。”嘟了嘟嘴,歪著頭,低聲問道,“你為什么不跟你哥哥嫂嫂一同離開?你,不想他們嗎?”
她柳眉一皺,鳳眼一瞇,粉臉薄怒:“誰會想他們!將軍和夫人對下人有多好,他們又不是不知道。兩位尸骨未寒,我那哥哥嫂子就甩了膀子,拿了銀子,頭也不回地走了。這般沒有良心的人,我還跟著他們做什么?若是聽了他們的胡話,跟去了,總有一天那兩個沒心肝的會把我賣去做人家的老婆!”著,端起銅盆,氣呼呼地走到門邊,一揚手,潑的一地水。
我心翼翼地挪了挪腳,一把抓住竹韻的衣袖,藏她的身后。這個辣子又開始生氣了,真是可怕。竹韻溫柔地拍了拍我的手,白了弄墨一眼:“好了,這會子發什么火,不都撇干凈,再無關系了嗎?”
“哼!”弄墨冷哼一聲,擦了擦手,將菜籠掀開,“不想了,不想了,想那兩個挨千刀的做什么!”
是不想,其實心中還是放不下吧。我默默地嘆了口氣,爬坐到了紅木繡蹲上。兩手托腮,直直地看著院中的柏樹,崢嶸老柏寒尤健,待我歸來孤高。三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我的視線,仰起頭,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哥哥、琦叔叔、碩叔叔,你們再不來,卿卿可要一個人吃獨食了。”
“饞丫頭!”哥哥揉了揉我的頭發,一伸手,邀兩位叔叔落座。
我兩手交握,十指糾結,緊張地看著他們:“我們什么時候出發?”
韓琦早已剃了胡子,那道從左頰延至下顎的褐色疤痕顯得有些駭人,他微微一笑,和藹地道:“后天便走,姐舍不得了?”
我稍稍心安,松開兩手,拿起筷子,笑笑作答:“還好,這里的一切我都記下了,忘不了。”剛要舉箸,突然想到一點,眉頭一皺:“凌翼然,啊不,對于青國九殿下的邀請,你們打算怎么辦?”湖宴歸來,凌翼然送了兩次帖子,表明了求才之心,不知哥哥和兩位叔叔怎么決定。
哥哥捏了捏我的臉頰,沉沉道:“我拒絕了,怎么我們韓氏一門都是世代忠烈。雖然幽王無道,但我也不會投奔異國,壞了爹爹的名聲。”著星目微冷,語氣乍寒:“只不過我韓月簫的忠不是忠于王上,而是忠于韓家。”
伸手握住他的拳,堅定地點了點頭:“嗯!”
“少爺!少爺!”韓拎著衣袍,氣喘吁吁地跑進禾日廳。
哥哥濃眉一皺,看向他:“伯,怎么了?”
“少爺,今日午后我和畫眉姑娘出去采買物什。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一想到明日就是冬至,今晚會例行宵禁,我們便收拾了東西匆忙回府。可行至青龍道,突然涌來了好多人,我和畫眉姑娘就走散了。”韓愁眉苦臉,急急道,“等人潮過去,我再去尋她,可是人已經沒了蹤影。”
捏緊哥哥的手,眉頭緊皺,大聲問道:“到處都找遍了嗎?”
“是。”韓擦了擦額上的薄汗,“的青龍道、朱雀道和白虎道都找了個遍,可是,可是,都沒有啊。”
“伯,你先別急。”哥哥按了按我的手,冷靜地分析道,“不定,眉姨也找你,兩人就那么錯過了。”
“嗯,少將軍得有理。”韓碩點了點頭,“韓啊,你別慌,我們先吃了飯,慢慢等畫眉姑娘。現天還沒完黑,不會出什么岔子的。”
“是啊,是啊。”韓琦也附和道,“姐不是餓了嗎,先吃吧。”
哥哥斂容攏眉,面色半凝:“伯,你們先去偏廳吃飯吧。”
“是。”韓俯身行禮,跟著竹韻和弄墨出了正廳。
食不知味,猶如嚼蠟。將米飯一粒粒地撥入口中,牙齒細碾,顧不上吃菜,只是緊緊地盯著廳門。暮色猶如懸浮河中的泥沙,隨著萬物的平靜,漸漸地沉淀下來,變成了深深的墨色。放下碗筷,倚門邊,看著暗暗的長廊,期盼著那抹溫柔的出現。
哥哥啪地放下筷子,大吼一聲:“伯!”
“少爺!”韓匆忙跑進正廳。
“去把馬牽到門口,我去尋眉姨!”
“是!”
韓碩和韓琦互視一眼,同時站起:“少將軍,我們也去。”
哥哥揮了揮手:“不用了,今晚宵禁,兩位叔叔早些回去吧。后天就要動身了,家里一定忙的厲害。”
兩人想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就先告辭了,如果有事,我們隨叫隨到。”
“嗯。”哥哥引著他們,三人一同離開。
桌上的菜只動了幾筷,涼涼的放那里,沒有一絲熱氣。抱著頭,坐門檻上,只聽見身后竹韻和弄墨收拾碗筷的聲音。舉目遠望,黑色的夜幕里既無瑩月,又無燦星,黑云密結天上,猶如一塊沉重的鉛板,生生地壓我的心頭。
“姐,夜涼了,進屋吧。”弄墨暖暖的呼吸垂我的頸側,可沒過多久這股熱息就被夜風吹冷,涼涼地滲入我的皮膚。
“姐。”
深深地嘆了口氣,低著頭站起來,默默走進正廳。
竹韻坐雕花椅上,打著絡子,十指翻轉,彩線交纏。弄墨坐我身邊,用銀針挑了挑頭發,就著昏暗的燭火,為哥哥縫起了棉袍。我捧著一志怪,一頁一頁地翻著,目光并沒有停紙上。
突然門外穿來匆匆的腳步聲,我一合書頁,竹韻急忙收手,弄墨放下針線,三人緊緊地盯著正門。當看清進來的只是韓一人,一顆心驟地滑落。
擰著眉,急急問道:“伯,找到了沒?”
“ha~ha~”韓喘著粗氣,一邊搖手,一邊應聲,“沒,我和少爺找遍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條大道,都沒有見著畫眉姑娘。”
都沒見到?這下肯定是出事了!我跳下繡蹲,背著手,來回走動。
“虧好今晚執行宵禁的五門都統是將軍的舊友,所以允許少爺和我再三尋找。”竹韻給韓遞了杯茶,他仰頭喝下,“少爺現去天閣府去報案了,過會回來。夜深了,姐先睡吧。”
“不。”我抱著手,趴桌上,“我不睡,我這兒等著。”
“姐!”伯著急地叫了一聲。
“叔。”弄墨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就隨了姐吧,我和竹韻這兒陪著她。”
韓嘆了口氣:“就這樣吧,我去給少爺等門了。”完,轉身離開。
“咚!……咚!咚!”墻外傳來的打聲敲碎了一室寧靜,聽節拍,現已是三了。
輕剪紅燭,火光微微顫抖了一下,稍稍驅散了那壓眼而來的倦意。弄墨以手掩唇,打了個哈欠:“姐,睡吧。”
“不。”看著跳躍的火苗,撥弄之后又趨于平靜,四周又重沉于昏黃色的憂郁。我恨,恨自己如此弱,恨自己如此勢微,只能伴著燭火,等待老天的施舍,等待好運的降臨。為什么!我一拍桌子,猛地跳下圓凳,奔至門邊,指甲扣入木門,生生地撓出幾道劃痕。門廊上的掛燈白慘慘地漏著微光,看上去有些朦朧。
“姐。”一雙柔荑搭我的肩上,“畫眉會沒事的。”
“弄墨!”我抬起頭,有些焦躁地看著她,“你別騙我了,這么晚還不來家,這分明就是出事了。”
“姐…”弄墨微微怔住。
“你們不要把我當孩子看,當孩子哄,其實我都知道。”猛地轉頭,大步走進屋里,“畫眉肯定是被人劫了!現大的問題就是被誰劫了。是賊?是兵?還是官?”靠著四方桌,看著零落的獨菊,這壓抑的夜里,寒蕊參差落下,清香斷續飄來。
拾起一片菊瓣,瞇起眼睛:“究竟是誰?”
“姐!”弄墨倚著門欄,招了招手,“少爺回來了!”
握緊那瓣菊,忽地跑了出去:“哥!怎么?”
“天閣府明日才能受理。”哥哥一臉倦色,眉頭緊鎖,“我連巷都找過了,還是沒有。”他拍了拍我的頭,領著我走進正廳。
蠟燭靜靜地立蠟臺上,不時向屋頂噴起氤氳而紆旋的青煙。火苗隨著大家的喘氣而扭擺著身體,燭淚一滴一滴地滑落。燭光所不能染到的角落里,似乎劃走了一聲嘆息,微如絲發墜地。
這壓抑的屋內來回跺步,突然一個想法滑入腦際,我猛地瞪大眼睛:“是他!”快速轉身,只見哥哥他們驚訝地看著我。
“從一切跡象看來,眉姨怕是被人虜了去。是誰那么大的膽子敢繁都里當街虜人,而且又不露痕跡?”我灼灼地盯著他們,快速分析,“官!肯定是官!”
竹韻皺緊秀眉:“官?是哪個官?”
“哥哥,你可記得喜心湖畔的那只癩蛤蟆?”
“卿卿是錢相的兒子,那個錢群?”
剛要開口,只聽遠處的大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啪!”又是砸,又是踢。
哥哥一握拳頭,快步向外走去:“伯,去開門!”
“是!”
我繞開弄墨和竹韻的阻攔,隨著他們一路跑去。朔風帶著哨子,嗚嗚地夜里低鳴。昏暗的廊燈被吹得飛斜,忽地一下,燭火暗滅,墨色的夜籠罩長廊里,顯得很是猙獰。
呀地一聲,隨著兩扇大門緩緩的開啟,我看見了那抹溫柔的身影。“眉姨!”欣喜地叫出聲,撒開腳步,向外奔去。近了,才看清她嬌容慘淡,兩眼無神,像無魂的木偶呆呆地立那里。
“眉…姨…”我放慢了腳步,跨過門檻,抓住她的手,“眉姨?”
她猛地甩開我的手,瘋狂地晃動腦袋:“不要!不要!姐不要碰我!”兩行清淚倏地滑落臉頰,身體瑟縮地像秋風中的殘葉。
“眉姨!怎么了?”我試圖抓住她的手,卻又被她閃過。
“我臟!我臟!”她嘭地跪倒地,兩手插入發髻,哀哀嗚咽,哭聲凄厲,一聲聲地撕裂了我的心。
“眉姨!有什么事回家再。”哥哥走上前,剛要扶起她。卻見一個大紅的身影閃到眉姨身前,擋住了哥哥的動作。
“姓韓的不要亂碰!”輕浮油滑的聲音響起。我抬起頭,瞪大眼睛,恨不得用目光將他刮成一片片。
“錢!群!”哥哥咬牙切齒,蹦出了幾個字,“果然是你!”
“哈哈哈~”蛤蟆笑得猖狂,用手挑起眉姨的下巴,“這個是我錢大少爺的十四姨太,別的男人是碰不得的。”
十四姨太?我蹲下身,迷惑地看著眉姨。她避開我的目光,咬著下唇,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你這個畜生!”哥哥揚起拳,就要向他撲去。可是還沒待他碰到那只蛤蟆,四下就竄起一堆仆役,將哥哥攔腰抱住。
“哼!姓韓的,你給我聽好!”錢群張揚跋扈地走到被制住的哥哥面前,趾高氣昂地抬起下巴,“今天少爺屈尊來看你這個破落戶,只是給我愛妾一個面子。你別蹬鼻子上臉,抖起來了!”著抬起頭,不屑地打量了一下我家的大門:“嘖嘖嘖,還真是寒酸吶。我告訴你們,若是你們伺候好少爺,少爺心情一好,我爹面前為你美言幾句,不定這將軍府明天又能風光起來了。”
“滾!”我擋眉姨身前,尖聲呵斥道,“我們韓家不屑與畜生為伍,你快滾!”
“畜生?!”錢群一瞪三角眼,跨步上前,抬起右腳直向我踹來。
我剛要向旁邊一跳,卻感身體被緊緊抱住,眼前的景物翻轉,被護進一個軟軟的懷抱。偏過頭,愣愣地看著一臉慘白的眉姨。她的嘴角滲出幾點鮮血,淚光閃閃,雙目柔柔:“姐…”
我撥開她的手,掙扎站起來,捧著她的臉,眼眶澀澀,嘴唇顫抖:“眉姨…”
“賤人!吃里扒外的東西!”錢群又是一腳,眉姨唇邊綻開了一朵血花。
“啊!”我拔下眉姨頭上的木簪,兩手一握,身發力,狠狠地扎向錢群的大腿。
“呃!”蛤蟆痛叫一聲,揮起一掌將我扇到地上。
“卿卿!”哥哥猛地掙開錢家家丁的束縛,一拳將蛤蟆擊飛。“卿卿!”哥哥抱起我,心地摸了摸我的臉頰。
“姐!”“畫眉姐!”弄墨和竹韻匆匆趕來,扶起地上的眉姨。韓拿著一個木棒,狠狠地向那幾個狗腿家丁打去:“滾!滾!滾回你們那個畜生窩!”
“d!tnnd!”錢群扶著家丁,一瘸一拐地站起來,“怪不得我爹,韓柏青是個不識相的愣種,我看姓韓的沒一個開竅的。”
什么?!我剛要掙扎著跳下來,哥哥就已經飛起一腳,將蛤蟆和他的狗腿踢到了一丈之外。錢群吐出一口血,按著家丁的頭,抖抖縮縮地站起來:“你!找死!”
“韓,關大門!”哥哥冷著聲音,轉過身去。
“是!”
“少爺!”眉姨大喊一聲,站原地,無論竹韻和弄墨如何拉扯,就是不肯向前。她咚地一聲跪倒地,以額擊地,叩了三個響頭,含淚抬首:“畫眉已經…不干凈了…已經沒有資格再進這個門了…”
“眉姨!只要心干凈,人便干凈!你別多想,跟我們回去吧。”我伸出手,期盼地看著她。
她搖著頭,慢慢站起身,目光破碎,快速向后挪了兩步:“姐,畫眉…已經臟了…”
“眉姨!”哥哥大吼出聲。
她咬著下唇,露出一絲慘笑:“少爺,畫眉留著這條賤命,只是想回來看看少爺和姐,只是想再看看這座宅子。”她抬起頭,淚光閃爍地看了看門上的匾額。
她眼中的絕望讓我的心猛地一沉,急匆匆地看向竹韻和弄墨,大叫道:“快!快拉住她!”
話音剛落,就只見那抹溫柔的身影決絕向門邊的石敢當沖去。
“不!”長唳一聲,眼淚驟然滑落。
只見灰色的石敢當邊躺著一個纖細的身影,黏稠的血液順著石獅的曲線,緩緩流下,被黑夜染上了濃濃的暗色。哥哥的身體僵直,我順勢從他的懷抱里滑下,手腳并用地向畫眉爬去。她倚那里,額頭上血肉模糊,淚水從眼眶里溢出。她抬起右手,嘴唇微張,依依不舍地看著我。
“眉姨!”我哀嚎一聲,撲進她的懷里,“你不要死,不要死!卿卿不要…你死!”
“姐。”她氣若游絲,冰涼的手指無力地搭我的臉上,“保…重……”
完,眼中的光華漸漸消散,后的那滴淚水滴地上,留下了一個暗色的水印。
“不!不!”我搖晃著她的身體,哭得泣不成聲,“眉姨…眉姨…眉姨…你醒醒!你醒醒啊!”
“畫眉!”“畫眉姐!”竹韻和弄墨厲泣一聲,撲倒我身邊。
過往種種一閃而過,后停留這里:書房的門邊,她站起身,牽著我,嘴角含笑,眼角帶愁,提著裙裾,跨過門檻。那一低首的溫柔,那一抬步的輕緩,那一轉身的優美,反復我眼前重現。
呆呆地跪那里,耳邊反復回蕩著這樣一句話:“如今將軍和夫人都不了,畫眉只愿守著少爺和姐,這輩子就算死,也要死韓家!”
眉姨,眉姨,你這又是何苦?你這又是何苦啊!撕心裂肺地慟哭出聲:“啊……”
“哼!不識好歹的賤人!”生離死別的凄凄中,突然飄來了這樣一句話,我猛地抬頭,指甲掐入手心,恨不得變成妖獸,將他撕爛。
那只畜生瞥了眉姨的尸身一眼,不屑地道:“真是有什么主,就有什么仆!想想,乾州那次,韓柏青也是受不了老婆成了破鞋,才親自殺妻的吧!哼~”
腦袋里那條名叫理智的弦突然斷裂,瞪大眼睛,握緊拳頭,就向他沖去:“畜生!我要殺了你!”
還沒待我揮出嫩拳,就只見一道素色的身影飛過。哥哥一腳把他踢飛地,曲起右肘,身體橫寫,目光冷厲,臉頰上的疤痕突地漲紅。肘落頸間,只聽骨頭碎裂的聲音,那只蛤蟆撲騰了一下手腳,沒了動靜。
“少爺!”一干家丁驚呼一聲,想要上前,只見哥哥偏頭怒視,滿身殺氣,宛如修羅。家丁們嚇得愣原地,怔怔地向后退了兩步,四下逃離。
哥哥抓起那只畜生的頭發,狠狠砸地,一下,兩下,三下……
血液飛濺,腦漿散了一地。我跪地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咚……咚!咚!咚。”遠處傳來打聲,清脆地回蕩空曠的街上。
夜至四,子時已過,十一月初八到了。
碧瓦鱗鱗凍將裂,畫眉啼血墜寒枝。
菊逝,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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