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染流云,早霞麗初日。靄靄涼霧里,紅黑兩騎漸行漸遠,終于消失乳白色的“輕紗”后。
聿寧站馬車前,目送著那個青衣,倔強的眉頭微微皺起:真的,好像。
“元仲兄?”車簾撩起,宋寶言笑瞇瞇地看著車下那個略有所思的男子,“元仲兄,該啟程了。”
聿寧回過頭,臉上再無客套的笑容,嚴肅的眼眸讓宋寶言不禁心下一緊。
“昨夜。”聿寧再偏首,看向遠方的薄霧,“豐賢弟真的是找不到你我才先回去了么?”
“當然。”宋寶言也斂起了笑意,“元仲兄是不相信下?”
安靜了片刻,淡笑聲傳來:“當然不是。”聿寧面容放松,慢慢走上馬車,“亞清兄。”
宋寶言瞇起眼,看向背光而立的聿寧,真是深不可測的眼神,他心生警惕,低應道:“嗯?”
“你不覺得,豐賢弟和昨夜的那位姑娘背影肖似么?”
“啊?”宋寶言挑眉張口,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姑娘?”
“嗯。”聿寧不容他躲避,再上前一步,直直逼視,“昨夜花園里的那位姑娘。”著,他腦中閃現出那道倩影:衣袂飄飄,楚腰纖纖,青絲迎風舞,一朵木芙蓉。期冀著她的回首顧盼,期冀著似曾相識的芳容,回首吧,讓他看看,就算一眼也好。但從定侯堅定的環抱和充滿警惕的眼神中,他就知道一切皆是惘然,不過是他的奢念罷了。
“你是翠么?”宋寶言聳了聳肩,坐回到矮桌前,“她是我們家少主的侍妾啊。”他曖昧地眨了眨眼,“人別勝婚,何況少主正當貪歡之年,這心頭火,嘿嘿。”面上雖笑,可這心里可苦了去了:混蛋,眼那么厲!周圍沒人吧,千萬別讓人聽見,要是爹知道了,還不得給他去層皮!嗚嗚~天地可鑒啊,他是被逼的,被逼的啊!怨氣經過胸中的九曲十八彎,漸漸化為淡淡的笑意,浮蜜色的臉皮上:“雖然豐郎中體形纖美,頗似女子,但元仲兄也不必擔心,我們家少主不好男色。”
聿寧臉上略為尷尬:“不…不是……”
“唉,元仲兄不用緊張,咱們兄弟之間的私言,我是不會亂的。”馬車啟動,宋寶言從炭爐上拎起銅壺,為聿寧泡了杯茶,“他們倆走的近了點,也難怪元仲兄起疑。不過啊,少主和豐郎中可是舊識,豐郎中的長兄和少主可是拜把子兄弟。豐家弟出仕,家中長兄自然不放心,就拜托我家少主多擔待些,他們這才變的熟絡了。”
“喔?”聿寧吹了吹杯口的熱氣,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想必亞清兄對豐賢弟家中情況略有了解吧,為兄好想知道啊。”
疑心重重的混蛋!宋寶言心中低罵,他一轉眼珠,笑笑道:“若弟沒有記錯,豐郎中家荊梁翼三國的交界處,至于家中幾人,我就不知道了。”虧好老爹準備充分,寫了份姐的資料讓他和他大哥牢牢記住,要不然還不被這家伙套住?
和豐賢弟的一樣啊,可心中那人的家是青國蓮州,難道真的是自己認錯了么?聿寧陷入沉思,就算手中的瓷杯透出灼人的熱氣,他也沒有覺察,只是靜靜地垂眸。云卿,他究竟是男是女,他究竟是不是豐云卿。
宋寶言心滿意足地看著面露猶疑的聿寧,沒有戳破,也沒再明。靜靜的,車內只浮動著朦朧的霧氣。半晌,聿寧方才回過神來,又揚起公式化的微笑:“此次分兩路前往會盟地,不知定侯是何考慮?”
“我們眠州盛產鹽鐵天下皆知,只不過這鹽多出于北郡,而鐵多產于南郡。因此少主才想到分成南北兩路,且行且看。”
“喔?那為何定侯與豐賢弟一行只有兩人,而你我這路卻有青龍騎護衛呢?”
“呵呵呵。”笑聲很是輕快,恰好遮去了某人心頭的忿恨,“少主和豐郎中武功高絕,帶了護衛也不知道是誰護誰,終是麻煩啊。”
“也是,那還請亞清兄為我細細這南郡鐵礦吧。”“細細”二字咬的頗重。
“好。”重對重,笑對笑,宋寶言內心猙獰大吼:他宋二還從來沒官場上輸過,他倒要看看對面這個瘦弱、疑心、一句三套的混蛋能玩出什么花招!來吧!看他宋家的胡扯神功!
“話這南郡,那要從九天圣母那根落塵的鳳蝶頭簪起……”
手牽著手,漫步幽靜的山林里。身后跟著一紅一黑兩匹駿馬,腳邊是凝冰的山溪,冰下那喃喃的水流,似乎傾訴著雪山的情語。
原來,生活可以這般悠閑靜謐。
北風吹來,帶來了山上的雪意,涼涼地鉆入鼻翼,化為了薄薄的霧氣。
“云卿。”身邊“春水”低鳴。
“嗯?”
潭眸照我影,波光顫我心。“冷么?”
握緊他的暖掌,手心對手心,輕輕地搖了搖頭。云遙山高千仞,自山腳至山頂,色彩由深入淺,漸漸的化為一頭白雪。
“終于又聞到山的味道了。”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唇畔溢笑,“修遠。”
“嗯。”
“我不睜眼,你牽著我走,好么?”
“好。”溫柔卻不失堅定的回應。
眼前灰黯,心中卻一片清明。一深一淺地走厚厚積雪上,發出有些滑稽的聲音。
“修遠。”
“嗯。”
“這還是我第一次走雪地里,我八歲那年,忘山下過一場雪,可是落地即化,后融進了泥土里。”用力地踩雪,感受著身體的下傾,“只記得兒時,幽國暖的只剩雨滴,卻透著沁骨的寒意。”手上傳來加力,他用肌膚向我傳遞著勇氣,“嗯,都過去了,現我已經能笑著去回憶。”嘴角微微上揚,聲音漸輕,“再久以前,我的家江南,那是另外一種無雪的冬景。”
“江南?”醇美的低應。
“嗯。”輕輕頷首,寒氣襲人的雪地里哼唱遙遠的民謠:
“撐一把傘,是否能走進你的浪漫。
搖一葉烏篷,是否就能感覺你的纏綿。
吹一支竹笛,是否就能聽懂你的漁舟唱晚。
點一盞漁火,是否就能溫暖你的無眠。
聽,江南。“
一滴冰寒滑入后頸,冷的我虛斷了尾音,自嘲地笑起:“夢里的江南,也許是前世吧。”
“前世……”他低喃,隨即將我拉近,“云卿。”
下意識地向傳音處靠近,藥香撲鼻,身體突然被打橫抱起,聽到耳畔呼呼的風聲和身后馬蹄碎冰聲。
“溪面結冰,很滑。”暖濕的鼻息噴薄面頰,能感到,他很近,很近。靠他的肩上,心跳來快,抑制不住地摟住他的頸脖,感覺到他身體片刻的僵硬,還有而后的擁緊。下巴抵他的頸窩,偷偷睜開眼睛向他的身后望去。
一大一,兩排腳印并行著,從遠方走來。漸漸地,融合了一起,成為了同一個印記。
“云卿。”凍溪已身后,可我還他的懷里。
“嗯?”貓兒似的輕哼。
“今生,我的命里有你。”這一聲如低沉的弦音,撥動著我的心,睜大眼睛抬首望去。只見那雙動情的鳳眸,蕩漾著,波動著,帶著幾分期許。收緊雙手,將臉一點一點靠近,直到冰涼的鼻尖貼一起,直到交換著彼此暖暖的鼻息,我才鄭重地開口:“我心亦然。”
他低低沉沉地笑開,用寒意十足的薄唇訴著炙熱的情意。啟唇,接納他的柔軟溫暖,甘甜的,好似春泉;清的,好似夏荷;充盈的,好似秋實。融合著冬的氣息,將四季纏綿彼此的唇里,緊緊相依。
這,如雪的愛情……
馬兒打著響噴,嘶嘶低叫,好似輕笑。我從他的懷中滑下,摟緊他精瘦的腰。用唇齒讀出他心中動人的旋律,讀出那一串串妙音。修遠,你感到了么,我讀你,很用心很用心地讀你,滿懷情意地讀你。
“吱?-”幾不可聞的踏雪聲,馬兒發出警惕的嘶鳴,打破了醉人的寧靜。從沉醉中,一點一點抽離,抽離的僅僅是唇舌,不是心。就“春夏秋”漸漸散去的剎那,唇瓣被輕啄,驅走了涼意的冬季。慢慢睜開眼睛,你用眸中密密的情絲將我纏繞,而我用牙齒思念你。
相視一笑,同時飛起,雪地里插著數支楓葉形的紅鏢。詭異的銀線空中織成了密密的,和周圍的皚皚白雪混合一起,刺得眼睛微酸。迎風飄走,再抬頭看去,卻見銀已經變成了厚實的銀蓋,直直向我壓來。撫上腰際,剛要抽出**,手背卻被壓住。
“修遠?”不解地看著他。
“我來。”他勾起我的腰,點足飛上。“叮!”不知何時,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把金劍,寒光畢現,薄如蟬翼,形狀和……不待我想完,只聽“嚶!”地一聲,腰間**發出低吟。
他目露冷色,攬著我游走于銀蓋的邊緣。好快,仿若追上了風的腳步,周圍的一切閃爍著,前一刻紅鏢還右側,下一瞬卻又閃現左方。強忍住眨眼的能,想要將一切收眼底,可是目光已經跟不上他的速度。隱隱間,只見金光萬丈,只見衣袂翻動,只見劍花四溢。舉目環視,這才發現剛才停留過的地方殘留著金色的卍字。
卍字,卍字,腦中像是吹進一陣冷風,頭皮微微發麻。難道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張無垢俊顏,嚅嚅啟聲:“無上劍……”師傅曾,十年“惆悵”,廿年“清狂”,卅年“御蒼”,卌年“無上”。我十年練成清狂劍,已屬師傅口中的英才。而他才二十二就能使出無上劍的“卍字歸一”,真讓我既羨慕又驚喜。
他收起長劍,低下頭對我柔柔一笑。只感覺身體被精純的內息包圍,四野仿佛隱遁,此身直沖云霄。
“嘭!”銀蓋乍碎,分崩離析,幾十道白影漫天飛去,如白蝶只只。落地的一瞬,卻又綻出朵朵殷紅。
“果然是你……”為首的那人嘔出黏稠的液體,眼神很是黯淡,看來是死期漸近。他顫抖著從胸口掏出一支銀哨,用力氣吹起節奏怪異的哨音。
暗號么?上前一步想要解決他的性命,卻被修遠一把拉住:“我們走。”
“可是……”手上的力道很是堅定,不容我抗拒。
“呃。”地上那人仰面朝天,像是拼后一絲力氣,大吼道,“你逃不掉了!逃不……”話未,已無息。
潔白的雪地里,躺著白慘慘幾十道殘影,留下了紅梅般的血跡……
白,再見白,卻是那發如雪。看著眼前這位與修遠有些神似的鶴發男子,不禁微愣。若不是瞧出他灰眸黯淡無神,還真難相信他已經失明數年。
“爹,就是這樣。”修遠淡淡地將往事訴,靜靜地望向站窗前的那人。
山風狂作,吹得夜風舉衣衫飄鼓,吹得他銀絲亂舞。清俊的側臉看不出歲月的痕跡,無采的灰眸半垂,整個人隱沒細細的風雪中,此人如眼前。對,如而已,他淡淡的好似只是一道殘影,仿佛隨時將要消失,很不真實。
“嗯,知道了。”暮鐘一般的低音,“景兒。”他準確地取下搭扣將窗關上,驚擾靜室的狂風驟然停息,“你先出去,為父有幾句話想要對韓姑娘。”
詫異地看向修遠,他捏了捏我的手掌,寬慰地眨了眨眼。我輕輕頷首,默默地看著他離開,聽著厚實的木門呀然關上。
風聲、雪聲被隔斷門外,室內安靜的出奇。夜風舉非但走路無聲,而且吐納聲無,如此功力,除了師傅和了無大師,我還是第一次得見。
“韓姑娘。”他走到搖椅前慢慢坐下,灰眸直視而來。
“夜前輩。”恭敬行禮,禮數不是虛浮客套的表示,而是將心中敬意的流露。
他面色微凝,暗瞳微縮:“你愛景兒么?”
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人,微愣。片刻之后甜甜笑開,干脆地答道:“我愛他。”
“嗯,好,很好。”他雙腳放椅踏上,放松地躺下,“那韓姑娘知道如何愛他么?”
如何愛?一時怔忡,我還沒細思過。
“對于感情,夜家男兒認定了就決不變心。”搖椅輕晃,發出沉悶的聲響,“姑娘是江湖中人,應該聽過老夫和拙荊的事情。”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灰眼輕垂,細密的睫毛擋住了黯淡的眸色,“老宋也曾寫信給我,告知世俗看法,老夫是世無其二的癡情男子。其實,不然。”他停住搖椅,“姑娘可知,景兒若是我,他會怎么做?”
聲音淡淡,卻似鐘磬震撼著我的心房。“云卿,我的命里有你。”腦中回蕩著這段訴衷情。若我像他母親那樣,那……咬著下唇,氣息微顫。
“姑娘也猜到了吧。”夜前輩輕輕地嘆了口氣,“景兒看似淡漠其實為執著,而且他比我果決。”
皺緊眉頭,心頭累著他沉甸甸的愛。
“六月後,云遙便聚集了不少日堯門的螻蟻。”日堯門,心念微動,難道剛才遭遇的是日堯門的銀鑼陣?“那些人懼怕老夫,便只敢山腳盤旋。老陳也曾逮了幾個回來訊問,是日堯門的暗主被殺,身上雖劍劍致命,但傷痕卻輕而薄,不似凡兵。據他們見多識廣的門主推測,世上只有一把劍能做到這點。”
看了看腰間的銀練,輕輕開口:“**。”
“子夜。”他同時出聲,半晌沉沉笑起,“果然啊,真是天生一對。”
“唉?”
“姑娘不知道么?景兒身上的子夜和你的**是一對啊。”他愜意地敲著椅把,“子夜**,一金一銀,一陽一陰,為一體,乃是上古神兵。震朝立朝后,又成為國之寶重,與歷代帝王牌位一起,被供奉太廟里。而后震朝滅亡,神鯤動亂,那把雄劍子夜輾轉落入我夜氏手中,成為傳家利器。而那把雌劍卻不知所蹤,漸漸被世人遺忘。因此,日堯門以為殺他暗主的就是景兒。”
其實,是我,不禁握緊拳頭。
“直到剛才景兒出真相,老夫才明白為何山下他要亮出兵器。”搖椅聲再次響起,“以景兒的身手,完可以空拳勝戰,又何必?”
是啊,又何必,又何必。這個傻子,還任由為首那人放出信號,這一切的一切……
“都是為了你。”夜前輩一針見血地道明,“其實,姑娘不必擔心,景兒既然這么做了,就有足夠的信心。倒是姑娘明白了么,如何去愛他?”
以修遠的事,足以自保,而我卻是他的弱點,心念如此,恍然大悟:“保護好自己,就是現實愛他。”
“嗯,聰明。”前輩加大了搖椅的擺幅,“老夫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也是一個自私的父親。”他啪地一聲按住搖椅,搖擺霎時停止,“請姑娘為我的兒子保重自己,我請求你。”灰眸微動,第一次散發出生氣,此時的夜風舉褪去了虛無縹緲,顯現出濃濃的真實感。
“好。”鄭重承諾,為了這份愛,這份情。
“嗯。”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面色微緩,閉眼輕叫,“長興。”
“老爺。”門被輕輕推開,剛才山下迎接我和修遠的許伯垂首而立。
“帶韓姑娘去見見夫人。”
許伯笑笑地看著我:“是。”
“景兒,你進來,為父有話交代。”
與修遠擦肩的瞬間,我從那雙深幽的鳳眸里讀出幾分欣喜。眼見就要交身而過,他忽地攬住我的腰肢。看著喜形于色的他,微微愣怔。
“去見見娘親吧。”他我的發間留下一個吻,粼粼的眼波,宛如暖意的春泉,流淌我的心間。
是剎那的溫柔,是驀然的回首,濃情蜜意灼熱頰邊,激蕩心頭。
“姐。”老沉的聲音將我從方才的溫馨中喚醒。
“嗯?”匆匆低應。
許伯打趣地看著我,眨了眨眼睛:“老奴還是第一次看到少爺這么外露。”
臉上燃起熱火,冷風中只覺得兩頰的存。
“老爺讓姐去見夫人,實際上是認可了姐的身份,少爺自然高興。”他走到雪洞前微微傾身,很是恭敬,“少夫人,請。”
雖然已經猜到了,但當許伯叫出那三個字時,還是抑制不住地心跳加快。放緩腳步,輕輕走入雪洞。晶瑩剔透的洞中,雕刻著一朵朵冰花,葉葉舒延,細密。或有幾朵紅斑色,亦或是殷色的,猩紅點點雪中葩,冰肌玉骨孰如它。
“山茶。”嚅嚅自語。
“夫人生前愛山茶。”許伯微皺眉頭,目光沉痛地看向一洞冰花,“這里的每一朵都是出自老爺之手,而那些紅花也是老爺以血染成的。”
為佳人,雕血花。猶憶得舊時春夏,一簾疏影,綠云高綰,懶戴山茶。長相守,幾時醒?凌亂處,花痕還芳魂敗。一瞬曇花,艷質落天涯。真情堪夸,癡情看他。
扶著冰棺,靜看沉睡紅白山茶中的她,默默許下誓言:請安息吧,我絕不會讓修遠重復他的命運,絕不會……
絕不會,絕不會,一定是我聽錯了,重重地搖了搖頭。身體抑制不住地打起哆嗦,握緊雙拳,強忍住經絡中彌漫的沁骨寒氣:又到這一天了么?
“少爺……”許伯眼睛瞪成了銅鈴,手中的燈籠劇烈顫抖,“您…您…您是……”
修遠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不容拒絕地開口:“我和云卿同房。”著拉起我手,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噠!”燈籠落地,微火暗滅。許伯瞠目結舌地看來,冷風直直地灌入他的口中,看得我身上寒氣爆溢。
“唉…唉?”牙關打顫,扭身搖手,向許伯示意,“他…他……他是…鬧著玩…”
不待我語畢,身子就再一次落入熟悉的懷抱。“修…修……遠……”話不成聲,四體寒徹,能地貼緊他溫暖的臉頰,汲取少有的熱氣,“你…你……”冬季日短,才吃完晚飯,天色就沉了下來。這一年中難熬的黑夜,已經成為我生命中刻痕,一道難以抹去的傷。
“啪!”寢室的門被他一腳踹開,又被袖風合上。
身體被輕柔地放床上,腳上的皮靴被心脫下。蜷縮著身體爬進棉被,不行啊,還是不行,自己產不出半絲熱氣,凍得我心跳漸停。露出頭,卻見修遠急急脫衣,停擺的心臟又重煥發了活力,咚咚咚跳的起勁。不…不是吧,看著他三下五除二地剝光自己,僅剩長褲,我一時忘了呼吸:好,很好。不對,回過神來,收起驚艷的目光,將腦袋埋棉被里:這是勾引啊,勾引。
隔著棉被被緊緊抱住,“云卿。”如落蓮瓣傷上的雨音,“今天是立冬。”
身體一滯,半晌冒出頭:“你…你……你知道…道了?”
他輕輕頷首,伸出手將我的發髻放下:“我不會亂來的,相信我,好么。”
凍得眼皮僵硬,直直地看著他,狠狠地點了點頭:“好。”松開緊抓的被角,看著他漸漸靠近的裸身,心頭大窘,臉上卻浮不起半點熱意。第一次看到他白細的肌理,第一次看到他長發散亂的模樣,暗夜被他襯得有幾分妖冶。這身體不但賞心悅目,而且,而且看起來很溫暖。我可以抱抱么?身都顫抖,及腰的黑發微顫的好似生動的流水。可以抱抱么?難以啟齒,只能用眼神傳遞。
他揚溢這春風般的微笑,一把將我摟懷里。肌膚叫囂著,觸碰著他溫暖的身體。將臉頰貼他清健的胸膛,不時磨蹭:好暖,好暖,比師姐還要暖和。
“云卿。”他聲音低啞,按住我的后腦,似有似無地嘆息,“不要亂動。”
嗯?雖然不解,但你可是我的暖袋啊,聽你的,都聽你的。
靜靜地倚他的身上,體內的寒潮一陣陣地涌動,僅靠手掌和臉頰獲取的熱量已難以與之抗拒。好冷,好冷,冷的我溢出涼淚。
“云卿?”臉頰被輕輕抬起,“怎么了?”他焦急的目光我臉上逡巡。
摟住他的頸脖,哽咽道:“冷。”
他將我抱緊,似乎想要將我揉進身體里。片刻之后,低沉的聲音傳來:“脫衣吧。”
掙扎了半晌,掀開棉被從他的懷中坐起。淚眼朦朧地垂視,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背過身去。身體抖得像篩糠,手指好容易照準了扣眼,用了兩盞茶的功夫才將外衫褪下。著著薄薄的里衣,心翼翼地鉆入溫熱的被子。身體能地像他靠近,聽到他微亂的氣息,停了停,這才環住他精瘦的腰際。暖,貼緊他的裸背,真暖。從腳底手心涌進陣陣熱氣,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卻引得他身體僵硬。
“修遠。”發出的不再是顫音。
“嗯?”聲音沉啞。
愧疚地松開雙手:“是我冷著你了吧。”
未及抽離,忽被流火的兩掌握緊:“沒有。”
感受到他身體的灼燙,這才放心地再次貼上:“這件事是師兄告訴你的吧。”
“嗯。”
“那他告訴你原因沒?”略微偏首。
“沒有,梧雨兄只你立冬那天需要人身取暖。”
眼前這人,延頸秀項,黑發柔滑,肌體細美而結實。美色啊,好讓人垂涎。
“云卿?”身前的清聲將我從迷離中喚醒。
“啊。”匆匆應聲,極力將心跳放緩,默念心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顛來倒去反復誦念,終于按捺住一腔熱火,輕輕開口:“師傅收我為徒時,曾提出一個條件,那便是十年之內不得出谷。當時我并不明白師傅的真意,一心只想學成報仇。十歲那年,我不聽勸,立冬之夜溜進蹊喬洞,泡冰湖里想要突破內力關隘。誰知太急于求成,竟然走火入魔。”
手背被輕輕撫摸,他用指間訴著濃濃的疼惜。“當時真氣突然暴漲,撐的我整個人快要炸裂。師傅和了無大師各自耗去十年內力,才將我體內的戾氣化解。此后我終于明白師傅的一片苦心,從修身漸漸轉成修心。可那次意外還是為我留下深深的印記,每年一到立冬之夜,我身都會寒徹入骨,難以自保。只有以人身取暖,方能安然渡過。谷里的時候,每年不是師姐就是胖嬸陪我渡過這個難熬的冬夜,如今……”體內回暖,臉頰上也浮起淡淡的燙意,喃喃道,“麻煩你了,修遠。”
靜默了一陣,靜的我眼皮懶閉,瞌睡上身。
“以后,都請麻煩我。”明晰的聲音,如黑云中的星,一瞬間點亮了黯淡的夜景。
低著頭,羞羞澀澀地笑,他的背上落下一記輕吻,感覺到他的輕顫。閉著眼,輕聲道:“我會負責的。”完,得意地咧嘴。
睡意漸濃時,隱隱感到他翻動身體,隱隱感到彼此的貼緊,隱隱感到臉上灑下細細密密的“春雨”,隱隱感到情到濃處的觸及……
后的后,隱隱聽到夜的低語:“好。”
黑暗中透著瑰色光暈
夢里,搖曳著一葉扁舟
載著我蕩漾春水里
停泊的
是你的心
迷亂的
是我的情
可誰又能猜透,這是離觴的開始,還是幸福的結局?
山中不知世外年,一鉤淡月夜難眠。
冢上秋風吹又過,鴛夢易醒淚痕鮮。
花絮:后來的后來
燭光顫動,扭曲了一室暗影。一名白發老嫗端坐上位,她身著萬福云緞對襟襦,銀絲中插著一對朝陽五鳳銜珠釵,一雙微挑三角眼顯出不怒自威的氣勢。這位便是青文王凌默的親姑姑,四十年前以高姿態下嫁鼎盛秋家的青國護國公主凌寶珠。
她就著遞至唇邊的玉杯姿態雍容地含了口鹽水,輕輕地涮了涮。而后以袖掩面,秀氣地將水吐了金蛤口中。貼身丫頭恭敬傾身,用香帕柔拭主子布滿細紋的嘴角,她不經意地抬眼,正被那道利如寒刃的冷光擦過。丫頭慌忙頷首退后,順著主子寒厲的目光看去,座下正跪著讓一大家子人措手不及的秋家二姐,秋凈……
“塵兒。”老聲沉沉,像一塊巨石壓每一個人的脊背上,噤聲,噤聲,再無雜音。
秋二姐挺直腰背,倔強的眼眸與秋家之主直直對視。
唉,凌氏不禁心中暗嘆:三個嫡孫女中,老大凈嫻心計深沉、圓滑世故,像她,也合她意。想到這里,她轉眸看向左側那個端莊秀麗、目不斜視的大孫女,今后秋家的興亡必將由她掌控。目光微沉再瞧去,一臉驚恐的孫女緊緊地拽住她大姐的衣角,頻頻向跪立的二姐打著暗號。凈雯剛剛十歲,性格懦弱、過于天真,以后嫁到高官大戶怕是要吃點苦頭。
而這二孫女……她老目微虛看向下座,清艷的容貌絕對是三姊妹中出挑的,只是她天生反骨、太過孤高了。凌寶珠心神微斂,冷冷地看著傲骨非常的秋凈塵,哼笑出聲:“你決定了?”
“是!”二姐毫不示弱地睜大秋水眸,微微揚起下巴,義正嚴詞地道,“凈塵五歲便隨師傅闖蕩江湖,實不能適應單調乏味、爭寵奪愛的官婦生活。”
每一字,秋家老祖宗的厲目就寒上一分,周圍人的頭顱就下垂一寸。
“啪!”老太太咬緊下顎,猛拍桌案,震的她手上的金絲琺瑯指套丁丁落地,震的一眾人等齊齊跪下。“哼。”凌氏嘴角下沉,銳目向秋凈塵逼來,“塵兒啊,奶奶我一直不破,也是給你留下幾分顏面。你五歲那年身染重病,宮里的太醫都是沒有見過的怪疾。而后只聽你那云游而來的師傅一聲重夸,贊你是十年難遇的練武奇才。只一句話便藥到病除,你真當璇宮宮主是活神仙么!”老太太甩開丫鬟的攙扶,慢慢踱到花容微白的秋凈塵身前,“其實你那是心病,因為你大姐太出色了,妹又才出生,她們兩人奪去了所有的關愛,因此你才一病不起。”
秋凈嫻面色如常,只是一雙瑩眸閃出幾分異色。而秋妹則不可置信地看著身體僵硬的二姐,嬌俏的五官擰一起,搖著頭向后退去。
“而后聽到那樣的夸贊,自然心火彌漫,一入璇宮幾年不歸。這次容家來提親,你大姐已是王儲妃的不二人選,家中也只有你適齡。可奶奶我怎么也沒想到,你竟然為了一個圣女之名舍棄家中至親。”
秋凈塵握緊雙拳,抬起蒼白的臉,虛弱卻又不是堅定地開口:“請奶奶成。”
“塵兒,別以為秋家就你是清流,就你干凈。”老太太無情地開口,一針見血地道,“你不過是不服氣,不愿意撿你姐姐剩下來的那門親。”
秋凈塵雙唇微抖,聲嘶力竭地大叫:“不是!不是!”
“是不是,你自己知道!”老太太狠狠扣住她尖細的下巴,強逼她對視,“我再問你一遍,塵兒,你可決定了?”
秋凈塵那顆清傲的心被幾番真言傷得支離破碎,眼見她就要臣服于自家奶奶的厲目。腦中突然閃現出那道瀟灑不羈的身影,那個如風一般的男子。她像一個溺水的人找到了木筏,死死地抱住不愿撒手。不是,不是,她怎么可能是奶奶口中那個貪慕虛榮的女子,她怎么可能是嫉妒大姐才選擇了江湖人生。不可能,不可能,她是清高的,她是不凡的。她寧愿一輩子不嫁人,是因為他過今生難尋并行人。他若是風,那她便是云,這樣超脫世俗的心境又豈是奶奶這樣的濁世者所能體悟?急思至此,秋凈塵心中竟浮起幻景,想象著她與那人相依相伴的情景,而她卻偏執地將魔念誤讀為高貴的愛情。
凌氏驚訝地看著二孫女由絕望到癡狂的眼神,手上的力道發加大,尖長的指甲掐入她的細肉里,不容她逃避。
“奶奶。”檀口輕盈,發出清脆冰涼的聲音,晶亮的美眸射出冷光,寒得老太太手指微涼,“孫女兒主意已定,還望奶奶成!”
“好!”凌氏松開五指,頷首退后,“很好!”老太太挺直腰板,掃視眾人,中氣十足地道,“從今日起,秋凈塵再不是云都秋家的二姐,秋氏族譜上也不再有這個人!你們,都聽清楚了嗎?”
“是。”眾人硬著頭皮低應。
秋凈塵俯下身,向上座叩了三個響頭,同情地看了看被凌氏威壓地難以直身的老老。紅唇溢笑,昂首挺胸地跨出了那道朱門。
“二姐!”嬌的秋凈雯不知從那找來了勇氣,無視老太太的怒氣,跑向前拽住她的衣裙,“二姐,你會后悔的!”
后悔?秋凈塵不屑地笑起,她輕輕掰開妹的手掌,施展輕功向墻外飛去。別了,污濁的秋府。別了,她的過去。
而后,她不再是大姐的影子,不再是父母長輩眼中的第二。秋凈嫻是璇宮圣女,是無數俠客心中的仙子,是風華絕代的江湖傳奇。可是,不論她站的再高,飛的再輕巧,卻始終抓不住風的衣角。失落啃食著她的心,仿若回到了過去。
沒關系,不是她不夠好,而是風已經將凡塵舍棄。連她都難以追上他的腳步,這世間還有哪個女子可以擁有他的心?
可是,這記鎮痛藥卻三年後失效。
看著他擁著嬌妻幼子,看著他揚著普通男子般的蠢笑與她擦肩而去。秋凈塵的驕傲瞬間傾塌,一種情緒蔓延心底,不服,她不服氣!
后來,她誤中了艷紅夫人的媚藥。這一次,她將孤傲舍去,渴求地看著他:“夜神醫,如果。”清艷的臉上浮起紅云,體內一陣灼熱,**迷離,她為自己的美貌自信,為自己難得的嬌柔沉醉,“如果是你,我想我愿意。”愿意將純潔的處子之身獻給風,愿意為他舍棄圣女之名。其實,她的愿意只是為了將驕傲重壘起。
“這只是普通的媚藥,圣女不要屈服于身體的**,忍幾個時辰就可無恙。”連正眼都不屑給予,風中傳來無情的聲音,“夜某已有家室,還請圣女自重。”
鏡花水月,夢幻泡影。清高孤傲的心,碎成千片,落地上,映出她眼中的空虛。
“啊!”當她從痛吼中回神,卻見另一道非凡的身影。湯匡松,下一任武林盟主的人選,無數江湖少女夢想中的夫婿。她媚眼迷離,紅唇勾起,向他伸出手去。這一夜,她看著他癡迷的目光,感受著他難以自控的身體,**中找回了自信。
當**一度帶來的意外果實一天天長大,她這才發現那一夜,她找回的不是自信,而是恥辱,因為她無暇的身體上留下的不是風的痕跡。她用輕紗將女兒的俏臉遮住,拒絕回憶那個失敗的夜晚。恨,她恨,為什么乘風直上九重霄的不是她?為什么!
后來,云都傳來消息,奶奶去了,那個令人膽戰心驚的老太太終于完成了使命,那雙厲的能直剖人心的眼睛終于緊閉。已成為王后的大姐命人遞來了密信,秋家終究還是離不了她秋凈塵啊,沉落已久的紅唇再次揚起。
十年后,她重踏上了青國的土地。她從懷里拿出兩個瓷瓶,輕輕地放胞姐的手中:“曇花一現,世無其二的劇毒,就算神醫夜風舉也難以破解。”這后半句讓她的心中涌起了濃濃的得意。
秋凈嫻與老太太神似的眼睛閃過一絲銳利,她姿態雍容地端坐那里,微微頷首。
這份自信扎得秋凈塵心中酸澀,她涼涼地輕哼:“怎么?我們八面玲瓏的秋家大姐,也要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除掉勁敵么?”
她等著,等著那張端莊的面具龜裂,等著驕傲的大姐低低哭泣。可是,她再一次失望了。秋凈嫻只是笑笑地看著她:“妹妹,為了守住意的東西,我不介意卑鄙。”明眸微轉,刺得秋凈塵一陣恍惚,“我得不到的,世間也沒有人可以搶去。”一席話吹散了秋凈塵心中的陰郁,姐妹倆相視一笑,神清仿若照鏡。
后來,秋凈嫻用璇宮秘藥鳩死了青王的寵妃,保住了自己的后位。
后來,秋凈塵擅用了卑鄙,買兇殺死了風的嬌妻。
后來,秋凈雯為貴容氏生下了嫡子嫡女,妻妾爭斗中,漸漸褪去了懦弱的外衣。
后來……
秋凈塵看著穿身而過的銀光,感受著胸口汩汩流出的鮮血,聽著那如黃泉流過發出的低吟“瞑目吧。”
體味著今生的后一道殘陽,她顫顫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擦身而過的清風。可是……她攤開掌心,只看到一顆顆沙礫。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所謂的自信,她雙膝著地匍匐倒下,用屈辱的姿勢結束了就平凡的生命……
后來,
后來的后來,
她的姐妹又將有怎樣的命運?
花絮:女人不是老虎
下個月,少主就滿十七了。宋慎為背著手走水月京繁華的南街,長長地嘆了口氣:唉,少主冷的像冰塊兒,硬的像石頭,對女人是壓根提不起興趣。前些天,他所謂“青樓一日游”計劃不幸破產,老大和二形狀凄慘地被家丁抬回。是少主受不了鶯鶯燕燕的騷擾,盛怒之下震飛了幾十個姑娘,還將花樓拆了個大半。到頭來這筆爛帳又攤了他那兩個倒霉兒子的身上,哎唷喂,宋慎為一想到為此掏出的花花白銀,這顆心就噴血啊。兩萬一千二百兩啊,夠買多少盆四季蘭、綠牡丹啊,嗚嗚。老宋一撇嘴角,差點蹲地上哭起來。
雖然他不愿意承認,但是……宋慎為蔫蔫地低下頭顱,不甘心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女人不是老虎”改造計劃,初戰……失敗。
“唉!不要擠!不要擠!”一愣神的功夫,老宋來到了一家書肆前,他詫異地看著店里洶涌的人潮和青年男子臉上如獲至寶的神情,連忙拉住一個從人群中奮力擠出的廝:“這位哥,今日賣的是什么書,怎么引得這許多人哄搶?”
“嘿嘿。”瘦臉廝咧嘴低笑,“這位老爺竟然不知道?今兒可是亂桃花的售書日。”
“亂桃花?”老宋瞪大眼睛。
“是啊,迷情書生的作啊。”廝撓了撓臉,從胸口取出一桃紅封面的線裝書。宋慎為好奇地接過,只聽那廝繼續道,“聽這書講得是某城城主原先冷血冷情。”叮!老宋心鈴乍動,興奮地翻開書頁,入眼的竟然是一張半裸美人圖,哎呀呀!傷風敗俗,看看這穿的少的,看看這畫的細的,看看……看看,看看,唉?這女子長得不錯啊。用欣賞的眼光看下去,嗯,就這樣。
“一個雨天偶遇一名落難姐,而后經不住濕漉漉的美色相誘,兩人竟破廟里顛鸞倒鳳起來。”嘖嘖,老宋不住地搖頭,這文字艷而不俗,淫而不亂,相當的……他喉頭微動,相當的引人入勝啊。“初嘗**妙味的城主此后便開始大肆羅美女,嬌的媚的,純的艷的,一一把玩,夜馭數女啊。”廝搖頭晃腦地了一通,忽覺口干舌燥,轉身一瞧,卻見老宋攥著子連眨眼都舍不得了。
“唉!”廝不滿地斜了他一眼,“這位爺,您若喜歡就自個兒去買。別霸著我這,我家少爺臥病床就指著這個打發時間呢!”著便將書搶下,跑離去。
連病秧子都喜歡啊,宋慎為含笑點頭,“女人不是老虎”改造計劃第二步有譜了!他猛地撫掌,沉沉笑開:就叫“春半亂桃花”!
想到這,他虛起雙目,危險地看向人滿為患的書肆:為了咱家少主,老宋他可就豁出去了。足下一點,使出十成功力,只眨眼功夫便竄進人群。所經之處是人仰馬翻,男子亂飛,驚叫聲不斷。
半晌,老宋手持一亂桃花,頂著一頭亂草發,眾人怨恨的目光中,得意滿滿地走出書肆。
不待他美完,只聽身后一聲大吼:“宋掌事!”
慘了,慘了,是州府里有名的“八婆張”。他剛要收起**,卻見一張大餅臉冒出他的肩頭:“亂桃花。”聞聲偏頭,兩個男人近距離詭異對視。片刻之后,老宋搶先開口:“張兄,其實是這樣,宋某是……”
“八婆張”皺眉閉眼,頗為沉痛地點了點頭:“不用,什么都不用。”他輕輕地拍了拍老宋的肩頭,“宋掌事,您真不容易啊。”
宋慎為心頭一酸,癟嘴顫頭:“嗯!嗯!”為了少主,這么多年,他容易么?
唉,“八婆張”看著激動的老宋,長長地嘆了口氣:老婆死了快二十年,宋掌事卻沒有再娶。這些年獨守空房,只能靠香艷犒勞身心,不容易啊,真是不容易。他看了看空中飄散的桃花瓣,暗自琢磨:看來宋掌事的春心到了,不如讓媒婆給他找位夫人吧,畢竟男人總憋著可不好啊。
這是第幾天了?老宋緊盯著夜景闌書桌上的那艷書,自從他偷偷摸摸放進來后,這亂桃花的位置就沒再動過。他偷瞟了一眼細讀藥經的少主,思忖了片刻,自作聰明地解釋:一定是少主臉皮薄,怕翻了被他發現,所以每次看過又將書放回原位。嗯,嗯,一定是這樣。他捂著嘴笑開,快步走到門口:“少主,老宋我先退下了。”
夜景闌從醫書里抬起頭,向他點頭示意。
宋慎為眉頭微動,曖昧地看向桌角的那桃紅書面,猥瑣地低笑:“您,慢慢看,慢慢看。”猥瑣地笑著。
夜景闌冷冷地看著他將門合上,隨即又陷入了自我世界。
十幾天后,老宋再也笑不出來了,他盯著已布滿塵埃的亂桃花,一顆心拔涼拔涼。
再三天后,老宋大笑出聲,因為他發現那艷書沒了。哈哈哈哈,終于忍不住了吧,就么,再冷情的人只要一嘗到鮮,也會忍不住翻來覆去研究個仔細。他搓了搓手:少主啊少主,下一步就不再望梅止渴,老宋帶您開葷去!
“哈哈哈哈。”真是老夫聊發少年狂,他意氣風發地回到宋宅,才進園子就只見二窩假山后偷笑。宋慎為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定睛一瞧:“唉?亂桃花?”
“啊!爹!”宋二驚的直跳腳,“您,您,您什么時候來的?”
老宋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厲聲問道:“二,這書哪里來的?”千萬不要是……
“我從少主書房里拿的。”宋寶言不知天高地厚地接口,恰好觸到了他老爹的霉頭。
恨舊怨齊齊爆發,老宋吹起胡須,眉毛倒掉:“兔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唉!”宋二抱著頭園子里奪命狂奔,“要收拾,收拾少主啊,又不是我買的!”
“當然不是你買的!”
“唉?”
“是老子買的!”
“啊?”
“春半亂桃花”計劃,失敗……
惆悵啊,惆悵。老宋垂著腦袋島上亂逛,一次、兩次,“女人不是老虎”改造計劃一再破產,將他打擊的徹底啊。唉!他容易么?
“現這毛頭子是來猖狂了!”井邊上了年紀的女仆們閑聊道。
“可不是,前天老娘洗澡的時候,天樞院的幾個書僮還躲門后偷看呢。”唉,要是少主有人家的半分好奇,他就不會這么辛苦了。老宋藏樹后,無奈地望天。
“還有啊,聽那些毛還沒長的子就喜歡收集女人的肚兜。”伙子都喜歡肚兜?他輕手輕腳地挪近,耳朵伸得長長。
“可不是,據他們見了女人的貼身玩意就會興奮呢,急色的還會對著肚兜自己那個呢。”
“哪個?”
“都老蛾子了,還裝什么嫩,就是那個啊!”
“死相!”
“哈哈哈哈!”
樹前女人們肆無忌憚地大笑,樹后老宋興奮地偷笑:哎呀,他怎么忘了,自己年少懵懂時對女人家的東西可是頂頂好奇呢!先前都是他太急了,想要一步登天。其實應該從基的開始啊,循序漸進,循序漸進!
“女人不是老虎”戰略性第三步……“開竅看肚兜”!
“宋掌事!”身后傳來熟悉的叫聲,喧鬧的鬧聲驟然停止,女人們紛紛噤聲做起活來。
怎么又碰到他了!老宋尷尬地回首,卻見“八婆張”踮著腳看向樹后。
“張兄,其實是……”
不待宋慎為完,“八婆張”伸出手打斷了他的解釋:“不用了,什么都不用了。”他輕輕地拍了拍老宋的肩頭,“不容易,您著實不容易啊。”
唉?他又知道了?知己啊,老宋霎時擠出兩泡眼淚。
可他哪知道,這位“知己”想的卻是:鐵樹開花了,宋掌事終于想通了。“八婆張”再看了看井邊的一眾大嬸,腦筋飛轉,得出以下結論:原來宋掌事喜歡的是豐臀肥乳、體型粗壯的女子啊,可惜這里的女仆都是有家室的,宋掌事要再偷看下去,難免不會釀出什么人倫悲劇。明日他就讓媒婆按著這個標準給宋掌事找個續弦,同僚一場,這點忙還是該幫的。
是夜,靜悄悄。老宋袖中揣著一個桃花肚兜,快速竄進夜景闌的書房。他夠著頭,左看看右看看,啪地一聲將門合上。
燭火下,夜景闌端坐那里,鳳目炯炯地看向神態怪異的宋慎為。
“少主。”老宋咧嘴一笑,緊張地纏住袖口。
“何事。”夜景闌瞥了他一眼,繼續擦拭“子夜”。
“那個……”要不要現就亮出“兵器”?老宋有點猶豫,他跺了兩步,還是決定先鋪墊些,別突然一下驚到了自家主人。“少主啊,你可知男女有何不同?”
夜景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心知不用他應聲,老宋也會自自話下去。
果然,這位開了:“男女重要的不同于身體,比如這男人有喉結,而女人沒有。”他慢慢走進,誘言道,“那,什么東西是女人有而男人沒有的呢?”
他和藹地看向靜默無聲的少主,剛要出“乳”字,剛要亮出必殺“兵器”。就只見夜景闌隨手從書架上取出一藍皮書,直直飛來。老宋狼狽地接住,定睛一瞧:婦經。再翻讀目錄,好家伙,女人的疑難雜癥都有。比起這上面的,他要的簡直就是毛毛雨。
夜景闌睨了他一眼,冷聲道:“不懂的來問我。”
這六個字將老宋震的頭暈目眩,到頭來不懂的是他!宋慎為抱著書迷迷瞪瞪地走出書房,蕩出弦月島。仰天長嘯,慘音切切。不對啊,這完不是照著他的劇啊!他容易么,容易么,嗚嗚。
“開竅看肚兜”計劃,失敗……
幾天后……
“宋掌事!”
“宋掌事!”三五個別著紅花,濃妝艷抹的媒婆嬌笑著向他撲來。
老宋退后一步,仰首看了看園門:唉?沒錯啊,是他家啊。
“唰!”“唰!”“唰!”園內的桃樹上飛下數十張畫軸。
宋慎為被這幾個老女人強拉入園,你一句她一句,萬鴨齊鳴。聽了半晌,老宋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她們是來給他這個老鰥夫媒的。他不經意地掃過畫軸,卻被上面的女人嚇得腿軟。
“宋掌事!”姓王的媒婆沖他拋了個媚眼,“您若怕挑花了眼,不如咱倆將就將就?”肥大的臉龐直直逼來,“婦人今年三十八,還是一朵未開花。”著用她的重臀頂了頂老宋的腰。
宋慎為眼珠一對,直直栽倒,暈厥前他腦中閃過一句話:
女人是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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