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元年臘月,明王陳紹揮兵直上南都,至此雍國大亂。翌年元月,雍王陳煒傾其兵力于五明谷大敗紹軍,明王不知所蹤。然二月末,雍王暴病,身潰爛、痛不能已,不日晏駕大營,謚號丑王。三月國殤,不及儲君登極,明王攻克南都。陳紹弒侄奪位,是為雍厲王。
恰時,前幽豐饒一十六州沒青土,厲王切齒怒極,問左右。答曰:施此奸計者,乃青國少年左相豐云卿。厲王不語,遂生殺意。
……張彌戰國記·雍紀
一寸兩寸魚,三竿四竿翠竹,濃蔭之中隱約著一雙的腳。
“姐!”樹下潑辣美人恨恨磨牙,卻柔然出聲,“咱們不穿耳洞了,姐乖乖,快些出來吧。”她屏息凝聽,警惕地向四下望去。
荷風淡香,一名勁裝少年自湖岸走來:“弄墨,還沒找到么?”
“哼哼。”美人猙獰了笑,散發出的冷意驚動了樹上“鳥”。
“……欠……”濃蔭出傳來輕聲,引得弄墨仰首便要細瞧。
“剛才路過明心院的時候,我好像看到卿卿了。”少年眈了一眼濃蔭,急忙道,“啊,頭上梳得是雙螺髻,可是?”
“多謝少爺!”弄墨虛起美目,拎著羅裙飛一般地離去。
待香風漸遠,少年旋身而起、直入濃蔭。
“卿卿!彼︻^,看著身邊那個的人兒,“你是怎么上來的?”他很好奇啊,才五歲的妹妹哪來的事。
人將碾碎的食物撒枝椏上,饞嘴的鳥雀紛紛停棲覓食。
“爬上來的!睈偠耐趄屔⒘耸钜,聽得他好舒服,“剛才阿福這里修枝,有梯子!
少年挑眉以對:“現呢?”
“梯子被他拿走了!比苏V劬Γ@得分外童真。
“要是我沒來,你打算怎么下去?”少年倚樹上,抱胸看著。
人老成地瞥眼,幾乎讓少年忘了她的年紀。
“哥。”
“嗯?”
“我不是啞巴!
“啊?”這有關系?
“我會叫!
這個丫頭就不會偶爾流露出無助,童音軟軟地撒撒嬌?少年嘴角有些抽,他無奈地垂眼,忽見她從荷包里取出一塊酥糖,輕輕捏碎然后喂給了……麻雀!
浪費啊,這可是繁都有名的金酥糖啊,暴殄天物!真是氣死他了!
“哥?”
“嗯?”他迷迷糊糊地應聲,眼中只有那塊酥糖。
“要吃么?”
美食前,他好想一口吞掉?墒牵凶訚h大丈夫怎能嗜甜?所以他只能忍痛,真的是忍痛開口:“哼,女孩兒家的吃食我才不要!”他極具個性地昂首。
“哦,那就喂了雀子吧!蓖暤,隱約帶著笑,“它們倒是頂愛的!
聞言,少年面色微變,他白牙一咬夾著人飛離綠梢。
“呀!”人摟著他的頸脖,興奮地瞪大雙眼,“好厲害!”
如落葉般輕靈落定,少年得意一笑,牽著人走上石橋。
“哥,剛才那是輕功吧!比藫u手輕問。
“嗯哼!彼。幻妹贸绨莸母杏X真是太爽了,他不禁樂陶陶。
“請哥哥教我吧!
“女孩子家學功夫做什么?”他故意戲弄道。
“學功夫就跟吃糖一樣,哪里分什么男女?”人笑瞇瞇地再取出一塊金酥糖,示意他彎腰,“吶!彼詺獾啬缶o少年的鼻子逼他張唇,“吃了我的糖,哥哥就算答應了哦。”
“狡猾的丫頭。”甜蜜的滋味流入心底,他疼愛地點了點她的額角,“待和爹爹得勝歸來,我便教你。”
“嗯!”
菱角荷花橋下,夏末的風熏熱了記憶……
“……”韓月殺自夢中驚醒,胸口微地起伏。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床幔,氣息隱隱不穩。
連續三夜了,他合眼即夢,而夢到的皆為幼時的卿卿。右手移上左胸,心跳有些急,自家變后他從未如此發慌。
“嗯……”身側的淡濃咕噥著似要轉醒,他體貼地向床緣輕移,以便她順利翻身,“天亮了么,相公?”
“還沒有。”寧靜的夜將他的聲音襯得格外清晰。
“嗯?”淡濃撥開臉上的長發,微瞇眼睛,“怎麼了?”
“沒事!彼麛堉拮樱p撫著她的背脊,“沒事,你睡吧!
“簫!迸罕蹝焐纤念i脖,懷中淡淡的**讓他覺得很安心,“還擔心妹妹么?”
“嗯!彼拖骂^,埋入她的秀發。
“我就知道…”淡濃嘆了口氣,雙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那道疤痕上游移,“自妹妹回到相府,你就沒睡過好覺。”
他攬住她的腰,感受著她腹中的胎動:“對不起,吵到你了!
“沒有!彼乇膼鄣恼煞,“簫!
“嗯?”
“不用擔心,相府的左鄰右舍都不是尋常人,妹妹很安!
“哼。”韓月殺自發間抬首,深邃的眸子閃過異采,“那樣才不安!
他看來,不論是殿下還是定侯,都配不上他家卿卿。他家卿卿啊,自就是個敏慧貼心的好姑娘。
“你呀!钡瓭廨p捶著他堅硬的胸膛,“怪不得外面傳聞,韓家大姐之所以極少露面,原因是有個戀妹如癡的哥哥!
“瞎!彼p斥,羞惱的口吻引得她又是一陣笑。
半晌,只聽他一聲輕喟:“記得卿卿出生不久后,老家來了個懂風水的叔伯。他瞧著將軍府連連稱贊,我們家兩代之中必有兩將一相一后,有沖天的貴氣!
“兩將是公公還有你。”淡濃玩著他的鬢發,懶懶出聲,“一相自然是妹妹,一后?”語落,她只覺身前這人微微僵硬。不提旁支,韓氏主脈此代僅剩兩人,那自然是……
哎,情債啊,她暗自嘆息。
“我不會讓家人再受委屈!彼Z調定定,“這個相位不要也罷,卿卿必須離開朝堂,必須!
“嗯,九殿下不是答應了么,且寬心吧。”十指輕壓他的發間,淡濃輕輕使力,“放松,簫,放松。”
他舒服地咕噥著,貼近她的頰面。慢慢地,大掌捂住她的雙耳,隱約間只聽一聲低語:“淡濃,我…你!
纖身一顫,她掀開耳上的覆蓋:“你什么?”滿滿地期待,抑制不住地欣喜,“再一遍!
“睡覺!
“不是這句。”她輕掐他的鐵臂。
“睡覺!彼穆曇羧局悩,不容拒絕地勾緊愛妻。
“可惡……”她埋怨著,忽感相貼的頰面像燃起了火,溫熱的膚覺延綿至她的心底。這個害羞的男人啊,還要多久他才能出那句語呢?
她靜靜地期盼著,嘴角彎彎揚起。
妹妹啊,你同定侯也會如此幸福,一定。
合上眼,她陪他一同入夢,相和的呼吸畫出一室靜寂……
……
今宵無月,東風吹落花雨。
燈下,凌翼然垂眸想著,桃花目微凝。
自他十六歲后,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精準。而青國的御座只是第一步,他輕抬下顎,正對那幅坤輿圖,迷離美目盛滿霸氣。
青國地處神鯤東陸,西臨虎狼之雍,北接悍勇之翼。而后,俊眸盯上當中一塊彈丸之地。
對了,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眠州。
思及此,心情莫名地壞起來。他放下筆,對著燭火慵懶托腮。
他答應過那個姑娘,五年后給她一個再無戰火的八月初八,現是時候布局了。
遠交近攻,步步蠶食荊土,牢牢控制翼國,然后……
銳眸似利箭,直插向狹長的陳雍。明王啊,五明谷敗軍藏匿之后,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陳煒,雖達到了目的,可眼光還是短了些。
黑瞳染著譏誚,眸光徐徐上移。
陳紹,你該不會不知道吧,那個循規蹈矩、尊長守禮的書呆子梁王,平生恨壞亂綱常之徒,而你殺兄弒侄恰恰犯了他大的忌諱。到時候,梁國非但不會救你,反而會和我國站一起,殿幾乎可以預見你的死期了。
清風徐來,跳躍的燭火他的俊顏上織出詭譎的陰影,他無意摩挲著腰間的玉石,指腹間是細滑涼意。
如今,傀儡元騰飛荊國翻云覆雨。建州會盟之時,翼王為求顏面怒殺李顯,而后經由他暗示,翼國那個影子儲君閻建德趁機與李家交好,經營到現已是今非昔比。
雪中送炭也要送到家,凌翼然兀自笑起。這不,他的推波助瀾之下,父王答應了閻建德的求親,同意將王十九女、十二的親妹嫁去。如此一來,即便上官無艷懷上了孩子又怎樣?七哥啊七哥,你難道忘了翼王閻鎮已經老了么?
一雙俊眸深不見底,帶著令人生懼的寒意。
十多年前你想毀了殿,十多年后你又故技重施算計上卿卿。凌徹然,你果然活膩了。
他不怒反笑,幽幽拿起毛筆。
讓殿好好想想,是先斷你的左膀還是右臂?抑或是放三哥出來,連同二哥一起清算你們的過去?不過此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掛心。
酣飽的筆尖噙著一滴墨,久久不愿滴下。
今日未待他開口,父王就點了卿卿作為使臣,送十九妹風光北嫁,這是巧合還是……
他橫著筆輕敲桌案,微黃的紙上綻開一朵朵墨花。
細想去,父王看來的眼神別有深意,難道是露餡了?
他凌翼然向來自負,偏偏一沾上卿卿,就不免懷疑自己。
照著他先前的計劃,卿卿入朝半年為寒族打開的格局,然后詐死遁隱,此番送嫁正是金蟬脫殼的好時機。若父王是知情而為、有意放過她,那只能明一點。
相較于左相,卿卿父王心中還有重要的定位,而且與他不謀而合。
凌翼然笑若熏風,雙眸為橘光迷醉。
“主上。”低沉的男聲隨風而至。
他心神遽斂,正身而坐:“如何?”
“七殿下打算鏡峽下手。”
聞言,他秉燭走到墻邊,目光鎖青翼交界處。這里,他輕點圖上。
鏡峽天險,又為水路北上的必經之地。若此處動手,不但可以除去卿卿、破壞和親,而且還能假托赤江夏汛,將罪責推得一干二凈,七哥果然夠老辣。
“成璧!彼p喚。
“屬下。”
“從門里調幾個高手隨行護衛!彼彶阶咧,鴉色長發風中輕輕拂動。
“是,屬下定會親力親為,決不讓……”
“成璧。”他停下腳步,淡聲道,“還有任務非你不可!
“主上!”
桃花美目兀地虛起,精光透過窗縫徑直落那人腰間的絡子上:“你這么想去,為的是誰?”
一句話將林成璧擊得無所遁形,他愣原地久久不能語。
“是朱雀呢!绷枰砣灰频酱斑叄拿傻难厶秳澾^一絲波紋,“還是祥瑞公主?”
“主上……”
“怎么?你以為能瞞住殿?”他眄睨窗下,眼波如這無邊暗夜渺然蔓延,“十九妹將那塊玉寶貝似的掛腰間,殿要還看不出那可真是瞎了眼了。”
林成璧眉心微攏,想問卻又不敢開口。
“你是想問殿,為何明知此事還派你進宮辦差?”
“主上英明……”
“成璧!绷枰砣环啪徴Z調,輕問,“你跟著殿幾年了?”
“已有十四個春秋!
凌翼然推開窗,肅肅地望著那張頹喪的臉:“你的忠心殿看眼里,自然也會為你打算。你擺出那種表情做什么?難道你心中,殿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屬下不敢!
“哼。”凌翼然不悅地出聲,“十九妹此次非嫁不可,作為王女這是她應的義務!倍易鳛槭艿陌,也容易控制。他一半藏一半,不該讓人知道的絕不多言半句,“若不是殿看得清楚,還真會以為你迷戀祥瑞。”
嗯?林成璧不明所以地仰望,眼中滿是疑惑。
“不明白就慢慢想。”凌翼然斜眼一挑,哂笑道,“待殿拿下翼國,到那時你若還能露出這般表情,殿就將祥瑞嫁給你!
“主上……”聞言,林成璧很是感動。
“好了,你去安排人手吧!绷枰砣魂P上木窗,眉間藏著一絲狠絕,“別忘了叮囑護衛,雖然這次是順水推舟地讓左相詐死,但卿卿要有絲毫損傷,就讓他們用命來抵吧!
“是。”窗上的影子慢慢褪去。
凌翼然半轉身,虛眸望向圖上眠州。
定侯,就算你跟去又如何?到后她還是會回來,誰要她是一個傻姑娘呢。
不知何時,那顆紅豆已心底悄然發芽,無聲無響地茁壯成了大樹。今宵他枕著滿枝濃蔭,于夜深時如癡如醉地想她。想到情難自抑,想到心跳如鼓,想到他難以入眠。
俊眸閃動著駭人的情意,緊握的右拳爆出青筋。
快來吧,卿卿,快來吧。他,都快等不及了。
……
四月的風淺淺吹過,吹響了流水,吹暖了夏陽,吹得滿園牡丹香。
細白的手撫著前額,眼前漸漸清明。原來是夢啊,害的她真以為自己獸性大發將那人生吞活剝了去。她抱緊薄被,心頭涌動的不知是慶幸還是惋惜。
雪青色的床幔輕輕拂動,漾出風之流韻。她暗嘆一聲,望向幔外忙碌的人影:“艷秋!
暗藍色的纖影微地一滯:“大人,您醒了。”
“嗯!彼龘衢_頰上的長發,懶道,“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四夜!
“啊……”怪不得她差點將虛幻當成現實,原是睡了這么久,也夢了這么久。想到這,清美的容顏染上一抹胭脂,她羞赧垂首,心虛地轉移話題:“這幾日可有異動?”
“昨日宮里送來了詔書,王上命大人為護送祥瑞公主遠嫁,以促青翼兩國之誼。”
“哎?”她撐手坐起,喃喃自語,“原先定的人不是我啊!
艷秋停了一會,又道:“九殿下了,這是大人恢復真身的大好時機!
“我明白了!彼腥淮笪,原是允之暗中斡旋。是該走了,那日王的話猶耳邊,讓她不由心驚。
“大人!贬M庥皠樱G秋的語氣有些急。
“嗯?”她斂神回應。
“以后……”纖影局促微移,他卑微出聲,“以后…艷秋還能跟著您么?”
幔內那人失笑,引得他一陣心慌,下意識攥緊衣襟。
“當然!辈恢螘r,她已不用假聲虛應,柔美的女音輕輕響起,“我過,你是我弟弟!
這一句驅散了他心底的不安,蜷曲的手指緩緩伸展:“嗯……”他眼角微澀,轉眸看向床邊。接下來就將時光讓給有情人吧,畢竟只有看著這位侯爺的時候,大人才會露出幸福的神情。
他的大人,他的姐姐啊。
妖美的眸子彎成月牙,精致的菱唇綻出笑意:“要沒什么事,艷秋就先下去了!
待行至門邊,只聽身后一聲:“等等!
他偏身站定,但見塵埃酒色暖陽里游弋。
“艷秋,離開云都前我還要給你登戶籍呢!
是啊,有了戶籍,他就不再是畜生了。要過去,這等美事他可想也不敢想。
“戶籍上是要寫姓的!
他眉梢微動,眼中溢出悲哀,可他沒有啊。
“前幾日,我恰好得知了你的姓!
一聲如驚雷,炸破了他的思緒。
“你姓張,生于天重九年臘月十七未時!蓖A税肷,那人也、未有言語,只定定地站原地,她長嘆一聲繼續道,“艷秋,你不問我如何知曉?”
少年垂下眸子,藏起眼中翻騰的情緒:“那是大人的事!
韓月下緊盯著幔外,溫言勸著:“其實這些年她也不好過,你又何苦……”
“大人!”艷秋揚聲打斷,沉聲道,“戶籍上就寫張彌吧,弓爾彌!
她微微頷首:“好。”
“大人請休息,艷……”他邁開步子,腳下有些不穩,“張彌先出去了!
“彌兒,今日我就送你一個表字!彼仙涎,別有意味地輕道,“元醒!
房里靜的幾近可聞風的呼吸,半晌,一聲隱著難言之情幽幽響起:“張彌謝大人賜字!闭Z罷,他攏門離去。
月下倚床上暗自嗟嘆,忽地只覺頰邊染風,她驀然睜眼。
“卿卿!
正對那雙湛然鳳眸,春意無邊的夢境如潮水般排山倒海襲上心頭,她的臉轟然若火山爆發。
“他會想明白的。”夜景闌撩開紗幔,深深地凝望著那張麗顏,似要望進她的心底,“這一次我送你!
“送我?”月下垂首嚅嚅道,只覺兩道灼熱的目光燒上她的兩頰,隨即滲入肌理,迅速熱上心頭。
“送你北上,順道回眠州。”他坐床緣上,俯下身讓她無處可避。
“你要回去?”她抬起頭,恍神中竟沒發覺溫熱的男性氣息已近咫尺。
疏密有致的睫毛她的臉上撒下淡淡陰影,那一份清美看得他不禁心猿意馬起來。“卿卿!睈蹜僦樗男乜诎l熱,清聲中帶抹壓抑,修長的手指她的輪廓上輕撫。
“我們成親吧!
如絲緞般低穩的男聲滑過她的耳際,輕而易舉地迷惑了她的神智。
“好!彼犚娮约狠p道。
相擁的瞬間,只剩下兩顆激的心。
而后一吻綿長,如詩句千行,唇齒間婉轉低吟……
亂世二年四月初九,青隆王十九女祥瑞公主遠嫁翼國,左相豐云卿陪使。恰逢定侯夜景闌啟程歸眠,赤江之上樓船百里,旌旗蔽日,可謂風光無限。
然四月二十一,行至琥州雙生峽突遇伏擊,主船沒,豐云卿力戰而亡。至此青國再無少年丞相,融融春柳月儼然絕唱。
……張彌戰國記?青紀
……
藍天似海,流水如云,狂烈的江風吹涼了夏日,如一頭猛虎撕咬著那身絳紅官袍。
“婁敬,這幾個月真難為你了!必S云卿站赤江大壩上,微散的長發撲打她清秀的假面上,徒增一抹艷色。
“沒有,沒有,一點都不苦。”何猛摸著頭,敦厚地笑著。
“現云都已是天翻地覆,各機要位置上都是我們的人!必S云卿轉過身,唇角微揚黯淡了夏光,“婁敬,不日你就可以重回云都了!
“大人!焙蚊褪掌饝T有的羞澀,高壯的身子風中紋絲不動,“下官只想留琥州完成赤江工程,還望大人成。”
豐云卿微挑眉梢,難掩驚訝。
“下官自駑鈍,不論是讀書還是做官總慢人半步。圣人道,人有長短,術有專攻。昔日下官借岳父大人之力,以言官入朝。可下官天生口舌不厲,以致數年來鮮有功績。”方正的臉上滿是愧色,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夏風再道,“大人,征服這條河是下官長久以來的心愿!
“哦?”豐云卿負手以對。
何猛垂首避開夏陽,眼中有些黯淡:“十多年前赤江發過一次洪水,滔天巨浪沖垮了堤壩,卷走了下官身為河工的爹爹!
豐云卿睨視腳下,只見江渚上千余河工挑石扛木,那黝黑的胸膛上閃動著耀眼的汗珠。
“而后我娘以縫補度日,將我和三個兄弟拉扯長大。十九歲那年,我去書院的途中救了路遇盜匪的岳父,我的一生就此改變。入贅華族何猛不為其他,只因泰山大人胸懷磊落、正氣浩然,我敬他、崇拜他,愿乞終養。”他聲音漸緩漸柔,微厚的唇向上咧開,“當我向家中出接下赤江工程的時候,我妻子沒有半分怨怪,只是賢淑地為我打點行裝。而岳父則同我秉燭夜談,當初引我入朝就是看中了我治水方面的天賦,如今我能一展長才他很是欣慰!
“何御史真個了不起的人啊!彼龂@道。
“是!焙蚊兔媛蹲院乐,他伸開巨臂指向磅礴激流的赤江,灰色的長袖迎風橫起,“這條河,既是我青國人的母親,又是奪我父兄的殺手,大人!彼^身,抱拳一揖,“即便傾一生,何猛也要制住它的野性,還望大人成!
“好!必S云卿從胸扣上取下象征一品大員的錦鯉結,鄭重地為何猛掛上。
“大人?”他惶恐看來,又變成了一只巨型白兔,“這…這使不得啊……”
“收著!必S云卿不容拒絕地按住他的大掌,看著那只細白不似男子的手,何猛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婁敬,我不如你。”她衷心贊道。
何猛驚得口不能言,呆楞原地。
“放眼滿朝,百官莫不是為私利汲汲鉆營,連我都不例外!彼矍斑@木訥的漢子,眼眸微動,“能做到胸懷百姓、一心為公的只有婁敬,百年之后婁敬定為天下人稱頌,功德無量、美名千古!
“大人……”他喉頭有些堵,眼中隱見水跡。能這樣一位胸襟坦蕩的大人手下做事,真是他人生的又一幸運。
“大人!”遠遠地,朱雀放聲大吼,“補給都上船了,你就別再磨嘰了!”
聞聲,壩上的工人們大驚失色,只等著那位大人物發脾氣。
“知道了!”出乎眾人意料,豐云卿的臉上沒有半點怒意,“婁敬,我走了!
“下官送送大人!
“不用。”她擺了擺手,“汛期就快到了,你去忙吧。”
這話一針見血,他聽了也不再矯情,俯下身恭敬行禮:“下官就此恭送大人。”
何猛一直目送著,目送著她走下長堤,期間像是被人撞了一下。她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扶起顫抖跪下的年輕河工,只微微一笑就讓八尺壯漢看癡了。她的身形被江風勾勒得極其纖細,讓人不由擔心會被吹走。即便如此,她的腳下卻依舊平穩,一步步地,邁向江岸。
半晌,何猛驟然斂神:“啊,忘記告訴大人雙生峽只可走一邊了!
此番治水,他采用的“束水沖沙法”。因此雙生峽到了日落退潮時,西面的陰峽會露出水位陡降,讓吃水頗深的樓船擱淺。
他望向聳立江頭的豪華彩船,不禁搔了搔頭。
就算走了陰峽也沒關系吧,只要等兩三個時辰潮水就能漲上來。嗯,沒問題,應該沒問題。他安慰著自己,再定睛望去。
只見那身絳紅寬袍瀟灑揚起,秀美的身影漸行漸遠,終消失風里……
……
三層爵室中,豐梧雨端著一盞綠茶,與宋寶言交換了一下眼色。
沒看錯吧,少主傻笑?
恭喜你,眼睛沒問題。
“夜兄?”忘山狼晃了晃手,笑得純良。
隱隱上揚的唇線兀地滑下,夜景闌恢復冷然:“何事?”
“這次真是托夜兄的福,我和拙荊才有順風船可搭啊!
夜景闌默默看著他,心知這位狡猾如狐貍,絕對不是道謝這么簡單。
“只恨師妹將拙荊拐上前面的主船,讓我形單影只、孤苦無依!彼瓜履槪瑵M目傷心色,“夜兄你,師妹該不該罰呢?”
明明是你們夫妻不正常,一追一藏,嫂夫人這才去了姐那里。宋寶言又惱又恨地看著是非分不清的豐梧雨,驚訝發現這世上竟有人比他還能胡扯。
夜景闌眼觀鼻、鼻觀心,自顧自地囁了口茶。
“等她詐死之后,我這個做師兄的就把她帶回離心谷!必S梧雨掀了掀茶蓋,笑得極溫潤,“此番出來,這個丫頭鬧也鬧夠了,是時候回去修身養性,順道修行個三年五載了!
一雙鳳目冷如寒潭:“卿卿已答應嫁我。”
哦!原來如此!宋寶言佩服地看向那個套話高手,真是不服不行啊。他步移向門側,趁兩人不注意竄出爵室,迎風狂奔:爹!爹!二終于不辱使命,帶來少主即將娶親的大好消息了!
“哦?”這廂,豐梧雨還未滿意,他彈了彈指尖,笑道,“這事韓將軍答應了?”
夜景闌已恢復色,充耳不聞。
“看樣子是沒咯!辩杲鹜蛴乙晦D,豐梧雨假怒道,“拜堂時沒有娘家人,夜兄你是想讓卿卿遺憾終生么?”
夜景闌慢吞吞地抬眸,銳利的眼神看的豐梧雨差點破功。
半晌,他極不情愿地開口,仿佛多一個字會要了他的命:“請梧雨兄務必觀禮!
“也不是不行啊!必S梧雨拿喬轉目,“只是,這稱呼可要改一改了!
鳳眸微沉,夜景闌盯著杯中懸浮的茶葉沉默不語。
“妹婿,你可是?”
夜修遠自動消音,開始閉目養神。
不?哼,總有辦法讓你開口。豐梧雨放下茶盞,緩緩勾起唇角。如此一來,這一路上就不會無聊了。
……
“制勝之道?”豐云卿瞠目結舌地望著叉腰挺肚的某人。
“對!辈活櫯匀水悩拥哪抗猓B豪爽勾過男裝打扮的師妹,貼耳輕語,“鳥是可憐你被夜冰塊吃死,這才好心向你傳授男女之間的制勝之道。”
“勝?”豐云卿好笑地看著她微攏的腹,輕輕拍開她的纏扯。
“怎么?”鳥虛張聲勢地昂首,“不信?”
“哈哈哈哈!必S云卿背過身,大笑不止。
鳥垮下臉,拽過正思念情郎的如夢,嬌叫:“大姐,你瞧啊,她笑我!”
豐云卿揉著肚子,險些直不起腰:“要是我真想打聽什么制勝之道,也不該問你吧!
鳥危險虛目,俏臉覆上黑云。
豐云卿看向身后飄著眠州旗幟的樓船,壞心眼地挑了挑眉。
“你!”鳥挽起袖管,見勢就要撲去,卻被抱了個正著。
“現你身子如何,滟兒你又忘了是不是?”如夢端出長姐的架勢,低叱道。
“姐,她欺負我!兵B軟下身子,卻仍舊不依不饒。
如夢輕哄著挫敗的鳥,向某人遞了個眼色。豐云卿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離開船尾。
正走著,江風染著酒香,自她身邊急急行過。她舉目四顧,只見朱雀抱著酒壇坐桅桿上,前襟浸濕,一臉落寞。
這家伙,她收起笑,點足輕上。
“你上來做什么。”言律也不看她,兀自灌了口酒。
豐云卿搶過酒壇,抬起下巴:“喝酒。”著,醇烈入喉。
“虧你還是個姑娘家。”言律斜了她一眼。
“怎么?姑娘家就不能喝酒?”她抹過巧下顎,細膩的手背滿是香醪,“告訴你個秘密!
“什么?”言律再悶一口。
“我哥哥喜歡吃糖!
“咳…咳……”他被嗆了滿喉,“韓將軍嗜甜?”
“嗯。”她笑瞇瞇地點頭。
“你確定是那個一馬平川、勇冠三軍的韓月殺、韓將軍?”
豐云卿白了他一眼:“當然”
“真想不到啊。”言律抱著酒壇,可勁搖頭,“想不到。”
一濤碧水以遠山為眉,青嵐漸起勾出濃濃翠黛。江風撩動著她美麗的長發,吹來遙遠的記憶。
“我爹是個天神一般的男人。”船行著,云也行著,云影倒映她的眼中,似要凝成雨,“我們兄妹很崇拜他,哥哥對爹爹是到了言聽計從、事事模仿的地步。爹爹男兒不能流淚,哥哥就算被馬踏斷了兩條肋骨也沒眼紅一下。爹爹又糖是女兒家的吃食,哥哥即便嗜甜也會百般克制!奔氷柕,她的眼波柔到能擰出水來,“哥哥第一次,也是爹爹后一次出征前,我硬塞給他一顆糖。他雖然嘴上埋怨,可眼眉都笑!
言律愣愣地看著她,看著那既哀傷又幸福的表情。
“當時我啊,有些事是不分男女的,不論是習武,還是吃糖!彼龘沃p臂,偏頭暖笑,“不論是流淚,還是情傷!
尖細的心弦兀地響起,言律倉惶轉眸,難掩痛色。
“阿律。”她掰過他的臉頰,眼對眼,定定道,“不要壓抑自己的情緒,想哭就哭吧!
“哼,你這女人。”他端著笑,苦澀的淚涓涓漫出眼角,“你這女人……”他依舊笑著,眼中的泉匯成潺潺溪流,無聲地傾訴著他心底的秘密,“你這……”他哽咽難語,笑容發燦爛。
高高的桅桿上,她陪他流淚,陪他笑,陪他喝酒,陪他胡鬧。宣泄得不知是他哀傷的心情,還是她對往日的哀悼。
直到紅輪西墜映蒼山,他臉上的淚才被風干:“照你這女人有才有貌,性格也很好,可我怎么就沒愛上你呢?”
“這都不知道?”豐云卿奪過酒壇,白了他一眼。
言律極其誠懇地看著她:“還望左相大人賜教!
“你笨唄。”
“你!剛才那句話我收回!”
“哎!必S云卿點了點他的肩膀。
“干嘛。”
她點了點下巴:“酒沒了,下去拿!
“為什么我去?”言律虛起紅腫的眼。
“你是男人!彼碇睔鈮训靥裘。
“呿,你也不像個女人。”他歸還是接過酒壇,正要躍下,就見一眾彩衣自二層“飛廬”中走出。
“公主難得出艙,走動走動也不錯!彼⑽㈩h首,卻見這人一瞬不瞬地凝著祥瑞,好容易止住的痛色又眼底蔓延,
“阿律?”她蹙起眉心,暗自生疑。
“大人!彼哪抗饩o緊攫住公主腰間的葫蘆玉佩,唇畔染抹諷色,“有些事還是分男女的!
她沒有發問,只靜靜地看著。
“假如你愛的人不愛你,你會如何?”輕薄的暮色黯淡了他眼中光影。
“我會離開!
“而我……”言律合上眼,語調極之輕柔,“會成他!
“阿律!彼龂@息。
“嗯?”他輕喃。
“你是個傻子!
“我知道。”
夕陽雖模糊了他臉上的假面,卻清晰了他唇緣上的笑。
“大人!”桅下傳來一聲大呼。
她拍了拍言律的肩,旋身跳下:“何事?”
張彌嗅到她身上的酒氣,不禁皺眉:“就算定侯殿下不,您也要節制些!
“你這孩子,倒把我看成酒鬼了。”她揮袖扇風,試圖吹淡身上的味道,“吧,什么事?”
張彌指了指船頭:“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豐云卿眈了他一眼,快步走上船舷:“怎麼會這樣?”
前方,大大的漁舟商船密密地堵著,如浮萍滿江看不見水色。
“不止是前頭,連主船與其他樓船之間都夾了很多民船!睆垙浲虼,眠州的青龍旗已有些遠。
“這里是雙生峽吧!苯柚鴥H存的陽光,豐云卿舉目遠眺,只見一座陡峰聳立云霄,如一把利斧將赤江劈成兩股。左邊的那股山之陽水之陰,相較右邊略有些細,水上零星幾葉漁舟悠閑地蕩著,不似右邊那條的擁擠。
“怎么都不走那邊?”她疑問。
張彌正搖著頭,就見掌舵的船長走到豐云卿身邊笑道:“左相大人,窄的那邊叫陰峽,傳夜有鬼怪出沒,圖吉利的船家都不愿從那兒走的!
“鬼怪?”她搖頭輕笑,“心中無愧的人怕那些做什么?”
“大人的是。”船長隨聲附和著。
“公主!公主!”飛廬上宮女一陣驚叫,云卿轉身瞧著,半晌只見一名女官跑而來。
“左相大人!彼贝卸Y,“公主暈船暈的厲害,還請大人及早靠岸!
“嗯,知道了。”豐云卿微頷首,沉吟片刻又看向船長,“你打從陰峽走過沒?”
“走過不下十次。”精瘦的男人恭順頷首,心中默默補充道,那還是筑壩前。垂下的雙目閃過異色,卻沒人能夠看到。
“確定安?”豐云卿再問。
“確定!
“那就抄近路吧!必S云卿看向那名女官,“月上之前,應該就能達到琥州州府闕城,請公主殿下再忍耐一會。”
“是!
半晦半明的天幕下,百丈巨艦臃腫轉身,載著一船暮色幽幽駛向滿是山魈水鬼的陰峽……
……
云都,寧侯府。
燈下,凌翼然支手托腮,姿態優雅地打著瞌睡。忽地只聽一聲輕響,他猛地張眸:“誰?”心跳出奇地快,讓他沒由來得一陣惱。
“滾!”門外傳來六幺的輕斥,像是有人哭著離開,“回主子的話,是兩個不懂事的丫頭打碎了琉璃盞!
只是打碎了東西?
凌翼然抖開肩上的長袍,虛眸看向那幅坤輿圖,每走一步心中的不安就濃烈一分。
他向來不信什么預兆之,可為何他如此心慌,心慌到隱隱覺得不祥。
“成璧!彼p喚。
“屬下!贝巴忾W動一影。
“你確定七哥是鏡峽出手么?”他看著圖上代表江河的紅線,低問。
“屬下確定!
“嗯!彼㈩h首,指腹順著那條線緩緩上移,忽地手上一滯,他沉聲低喃,“這次,殿還會像十年前那般漏算么?”
那次失去她,他已覺不僅僅是遺憾,這次若再……
聽見自己的嘆息,凌翼然惱怒地掐斷思緒,可惡,他這是亂想什么!
“主上不會漏算!
窗外的一聲很是堅定,堅定的讓他重開始相信自己。
無邊夜色就此落下,悄無聲息。
……
甲板上一陣巨顫,豐云卿穩住身形,向船下看去。黑色的江水急速地降著,船板上露出水印。
“落潮?”她雖不懂水紋,卻也看得出一些蹊蹺。她抬起頭,只見兩崖如劍立,一江如布懸。龐大的樓船夾陰峽當中,一時進退不得。
就著船上的火把,她仰首再瞧,山有萬仞,危巖合壁,江峽內不見月光。崖石上突兀的虬枝被火光拉長,如魑魅魍魎猙獰了笑,讓人不住發寒。
“古意。”她警惕地環顧四周,揮手招來近衛,“派人去保護公主!
不待那人應聲,就聽空中傳來無數哨響,靜謐曠遠的峽谷間被無限擴大。
“避!”豐云卿大吼一聲,抽出腰間軟劍快速舞動,**的銀光織成了一張素錦,密實地遮住她的身影。
甲板上慘叫連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被破空而來的鐵鉤牢牢釘住,殷紅的液體淹沒胭脂紅唇,一個個眼睜睜地看著鮮血自身體中流。正此時,數百道白影自鐵鉤上的黑鏈滑下,如白蝶翩翩而下,斂翅落向樓船。
“白蝶陣?!”古意高吼一聲,驚得豐云卿瞪大雙眸。
“日堯門!”她暗咒一聲,踏著黑一路飛上。
**于皮肉間穿梭,發出喑喑的劍響。她冷凝著眸色,左腳鉤鎖鏈上橫身旋起,似一陣狂風撕碎數只狂狼“白蝶”。而后再纏右足身姿倒掛,黑夜中銀劍透著寒光,她寬袍展揚,如一朵春花穿過血雨,曼妙飄落。
“彌兒!”眼角看見那個纖美少年被逼入死角,她松開黑橫身飛去,趕刀落前將那只白蝶攔腰砍斷,“彌兒!彼龘P起手打醒了驚恐未定的少年,“彌兒快拿出你的匕首!快”她邊邊舞著。
溫熱的血液濺入妖美的瞳仁,辣辣地好似灼傷了他的眼底。張彌顫抖地從靴子里拔出那把匕首,極力保持著鎮定。模仿著她的狠厲,模仿著她的果決,他青澀地舞動起短匕。忽地手上一陣粘稠,他驚訝發現自己刺傷了一個殺手。前所未有的驚慌與恐懼席卷身,他呆呆地看著那人噴出一口血,而后面目猙獰地向自己撲來。
要死了么,他要死了么。耳畔嗡鳴,他絕望地數著心跳,聽不見任何聲音。
“抬手!”一聲厲吼震裂了困住他的鐘罩,他下意識地舉臂,一陣腥熱劈面而來。他眨了眨眼,鮮紅的液體垂眼睫上。模糊的視野中,一個白衣人被他釘身前,那雙兇惡的眸子徐徐下移,漸漸無神的目光終落了胸口的短匕上。
他殺人了!
張彌屏住呼吸,看著那人的尸身緩緩滑落,他清晰地聽見匕首滑出血肉的駭人輕響。
“身后!”
他舉著鋒刃慌亂轉身,滴血的匕尖劃過某物,發出裂錦般的怪響。他瞪著捂著眼睛痛苦打滾的白影,一時間失了心神。可不待他從中回味,就聽那道熟悉的女聲再道:“左側!睆垙浺姥蚤W避著、突刺著,任由血腥纏身,他漸漸開始明白。
今夜,不殺人,便被殺。
就這樣,由初始的木偶牽線,到此后的有意而為,他她的羽翼下,殺了平生的第一個、第二個、第……個人。年輕的心不再顫抖,他握緊匕首站她的身后?粗性屏魉、如詩如畫般地舞動著,頭一回感到命運就自己的手中。
蝶雨如絮空繚亂,東風殺又漫生。
地上滿是殘缺的尸塊,不及喘息又被白影纏繞,豐云卿深吸一口氣再自數十人身中穿過。
“大人!”古意抱著嬌的公主自二層飛廬上躍下。
“其他近衛呢?”豐云卿如一道光影疾馳他的身側,撕碎自四面八方攻來的“白蝶”。
“都死了!甭曇糨p飄飄的很虛。
“你受傷?”豐云卿扶住快要跌倒的古意,驚訝發現他的背上扎著一只鐵鉤,“快把公主放下!”
“可……”古意咬著牙,臉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顫抖。
“你,下來自己走!”豐云卿指著公主厲吼。
“宮腿軟……”祥瑞揪著古意的衣襟不愿撒手。
豐云卿一揮長劍,削下古意的袖袍,祥瑞悶叫一聲瞬間滑落。她跪地上,忿忿抬眸。只見那個始作俑者一邊撐著受傷的近衛,一邊揮劍保護著她,美麗的眼中滿是倔強。
“殿下!睆垙浬斐鍪,助她從地上爬起。
“他真的只有十六歲么?”祥瑞拎著裙裾,緊跟張彌身側。
“是。”張彌看著眼前英美的紅影,突然發現身上的傷口也沒那么疼。
“宮也是十六歲!毕槿鹉ㄩ_臉上的血跡,不由加快腳步,“宮不會輸他!”
像是披著一床浸濕的棉被,沉重得快要喘不過氣。豐云卿清晰地感到體力的流失,她咬牙架著古意,腕間劍光交織。
剛劈開身前的白影,就覺腦后一陣腥風,速度快的讓她躲閃不及。正此時,倚她肩上的長身忽地輕移。片刻之后,只覺背上一陣粘稠的熱,她瞠目回首,但見古意立她身后,汩汩的血泉自他的嘴角滑落。
“殿下要我……”他雙目無神,明顯已鎖不準焦距,“要我守住大人……”
“古意!”她眼角澀澀,看著他帶著微笑緩緩倒下。
“大人!”不遠處,張彌奮力揮著匕首,碎掛的袖口滿是血跡,“心身后!”
雙腳夾著地上的短刀橫身飛起,她于半空中激旋,兩把利刃一前一后碾碎兩只“白蝶”。而后她以**點地,如飛矢般射向包圍處。一劍、兩劍,解除了張彌的危機。長發飛揚她的眉間,如此飄逸,如此輕輕。
“大人,公主她!”張彌指著陷入困境的祥瑞,驚叫。
這一次不待她出手,就見言律自高處飛下,鉆入那叢白影。
那個傻子,他當自己武藝高強么?云卿焦急地劈開包圍,但見白影撲了滿地,言律夾著祥瑞搖搖晃晃地向她走來,明明痛的連假面都縮了一起,他卻依舊笑得沒心沒肺。
張彌暗緩一口氣,剛要疾步上前,就聽身側豐云卿破聲尖叫:“放開她,阿律!”伴著她的厲吼,一個鬼差般的黑影如老鷹般俯沖而下,直向祥瑞飛去。
“阿律!”她恨極那些死死糾纏的白影,以簡單的招式快速應對,“放開她!”
言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明白自己擅長的不是舞槍弄棒,也明白若這么做一定必死無疑,可他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心。
那女人的怒吼中他上前一步,毅然決然地擋住祥瑞。與此同時,一只冰涼的鐵爪插入他的身體,尖利的爪尖撕扯這他的血肉。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自己被穿開了一個大洞,看著公主驚魂未定地愣原地,看著那枚葫蘆玉佩覆滿了殷紅的液體,他心底涌起莫名的快感,唇緣勾出一個漂亮的弧線。
裂身的感覺不過爾爾,和心痛比起來,可差遠了。
他輕松地想著,身體卻軟軟下滑。
“阿律!”他偏過頭,看著那個女人不要命地爆出真氣,如地獄修羅般的殺來。只聽一聲對掌,插體內的鐵爪陡然消失,靠這女人的懷里。他緩緩抬眸,只見一絲觸目驚心的紅自她的嘴角蜿蜒流下。
“我快不行了……”他愉快地笑著。
“閉嘴!”她惡狠狠地瞪眼。
“我的尸身……”后發的痛瞬間席卷身,他一口接一口嘔著血,笑笑地看著她,“我的尸身正好給你詐死……”
“你、給、我、閉、嘴!”她咬牙切齒地罵著,淚泉自眼角滿溢。
“你是誰?”黑衣人收回微麻的左掌,玩味地看向幾步之外。
清淺的美眸微地轉動,她將言律交付給身后的張彌,寬袍浮散的真氣中飄飏忽地,細腕快轉,**發出醉人的清音。只眨眼的功夫,她邊竄到黑衣人身前。劍勢若春雨,厲亂桃花香。
眼前虛影無數,黑衣人勉強避開致命的劍擊,身上已滿是血口。想到剛才的對掌給她造成的損傷,他當下浮起雄厚的內力,怒吼一震:“!”
“噗!”光影瞬間停息,她噴出一口血,撫著胸口微微站定。糟糕,弱點被他看出來了。
“是……”張彌盯著黑衣人,妖美的瞳仁驀地放大,“是門主……”
“門主?”祥瑞傻傻地重復著。
黑衣人轉目眈向出聲處,待看清張彌兩耳晶瑩欲滴的血痣,他驟厲雙眸:“是你這個叛徒。”
張彌背著幾近昏迷的言律,顫顫后退。他極力壓抑著恐懼,剛要停步站定,卻見眼前閃過那抹絳紅,豐云卿只身擋住他們,出人意料地收起軟劍。
黑衣人沉思片刻,銳利看去:“這麼,你就是青國的左相大人!
“好久不見。”她面無表情地開口,“謝司晨。”
“哦?我們從前遇過?”
“遇過!睂捫淅锏氖至⒊闪苏疲瑹o寒氣游走指間,她淡道,“不僅同你,就連你的主子也遇過!
“你究竟是何人?”謝司晨繃緊長身,眼含殺意。
“怎么?”她護著張彌三人靠向船舷,“怕人知道日堯門只是陳紹的一條狗么?”
謝司晨滿臉怒意,狠狠勾起鐵爪。
悄悄地,擱淺的巨艦邊劃來一葉舟,輕柔的槳音被刀劍刺響所淹沒。巧的舟身處飄著幾根斷繩,原是從樓船上斬落的木筏。
“來你家主子和七殿下還真是蛇鼠一窩!彼隣钏茻o意地看向船下,只見兩道纖影沖著她急急揮手,隨后一根紅鞭徑直飛上,纏住了一個凸起。
“你家主子恨我計奪十六州,而七殿下視我為眼中釘!彼屏送粕砗蟮膹垙,他心領神會地背著言律向紅鞭飛架之處挪去!叭粽嬗善叩钕聞邮,那他事后定會讓王上起疑。于是他同你家主子合謀,以他選鏡峽伏擊為煙霧,實則讓陳紹雙生峽下手。這樣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好,好。”謝司晨被她攫住了注意,撫掌笑著,“不愧是少年丞相,真聰明!彼朐俣鄮拙洌瑓s察覺到另三人的異動。
豐云卿一看不好,迅速立起手刃向他撲去:“快下!”冰寒掌被謝司晨擋心窩處,她大聲催促,“快!”
張彌背著失血過多的言律,抓著糙手的紅鞭一路滑下,先他一步的祥瑞差點因耐不住掌心的刺痛而松手。待三人歪歪斜斜地落上舟,就聽鳥一聲大吼:“卿卿,快走!”
顫斗的兩人靠向船舷,豐云卿避開謝司晨的重掌,身后的船板被鐵爪穿裂。
“謝司晨!”鳥顫著雙眸,胸口劇烈起伏。
“滟兒還不來幫忙。”如夢扶著言律慢慢坐下。
“姐,這里就交給你了。”
“哎?”如夢聞聲抬首,只見鳥一扯紅鞭,霎時飛上,“你干什么去!”
豐云卿移下重心,自謝司晨臂下閃過的同時,手刃刺過他的左肩。
謝司晨看了一眼傷口,無所謂地笑笑:“哼,倒有幾分事!
她正要上前再給一擊,就聽身后一聲怒吼:“畜生拿命來!”
“師姐!”她想拽住那道身影,卻被鞭風揮開。
長鞭如靈蛇,刺目地吐著紅信。
謝司晨抱胸偏首、避身,輕松自得地躲開紅鞭的猛攻:“好久不見,你發美艷了!
“你這畜生!”鳥旋身抖腕,長鞭破空而去,“以前鳥瞎了眼當你是朋友,真是誤交匪類!
“哼。”謝司晨冷笑著,鐵爪鉤纏住鞭尾,一挑眉震碎了那條以古藤為骨、蛇皮為筋的紅鞭。
鳥手上刺痛,抱著流血的右臂向后退去:“這是什么邪門功夫。”
“來還真要謝謝你家師兄。”謝司晨吹開爪上的粉末,“若不是他費了我的武功,我又豈能獨辟蹊徑?”著看向她微鼓的腹,“人父債子償,今天我就來討回利息了!”語未落,就見謝司晨如陰風一陣,直掠向下鳥的腰腹。
眼見追不上他的速度,豐云卿合上雙目,開用心刃之術。
鐵爪于半空滯住,謝司晨冷哼一聲再發力,忽然感到壓迫感灌頂而來,他看著近咫尺的鳥卻難以傷及。
“卿卿……”豐瀲滟靠船板上,只覺兩腿發軟,“你練了什么?”
散落的青絲靜靜地浮空中,絳紅的袖袍慢慢鼓起。豐云卿睜開雙目,肅肅走向謝司晨。她舉起右掌,擊向他的天靈蓋?删瓦@時,謝司晨爆出真氣震開了她還未完成形的心刃,翻手與之對掌。
“快走!”豐云卿腳成弓步,喉頭翻滾著血腥。
怪不得修遠不準她練完心刃啊,五臟六腑揪一起,又驟然分開。身體承受著五馬分尸般的張力,她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
“現潮水還沒漲起來,外面的船進不來只當咱們是擱淺。”濃濃的甜腥隨著她的每一次開口而不斷滑落,絳色的衣上印出朵朵淺花,“你護著他們逃生去吧!
肚子墜墜酸痛,豐瀲滟俏臉發白,卻依舊不肯下船:“要走一起走!”
豐云卿再立左掌制住謝司晨想要飛出的鐵爪,她怒道:“你沒瞧出來么!沒有你們我省力!”
是啊,自己動了胎氣,留下來只能拖卿卿的后腿。豐瀲滟扶著痛感愈發強烈的腹,一步一回首,終是咬牙飛下樓船:“劃!快些劃!去叫救兵!”
“想走?”謝司晨狠下殺手,將身內力匯聚掌上。
豐云卿用纖細的身子頂著,臉上冷汗直披,愈流愈多的汗珠匯成了溪,一點一點沖刷著她的假面。
謝司晨瞇眼看著,看著她耳下的臉皮慢慢翹起:“哼!易容!”他再沉步,腳下的木板刺耳裂開。
豐云卿扶著胸口,剛要退后,卻被掌風剝落了假面。
“原來是個女的!”謝司晨諷斥一聲,便要追向舟,就聽身后清淡女聲響起。
“女人又怎樣!
他沒停步,領著白衣們向落潮的江面飛去。
“謝汲黯還不是死女人手中。”
聞聲他滯住身形,猛地回頭:“你、什么?”
青絲下是失血的麗顏,她櫻唇淺揚,如春花吐芳。
謝司晨飛回船上,握緊鐵爪:“你再一遍!”
她望了一眼還未遠去的舟,激將道:“我是,謝汲黯太弱了。”
清晰的一句摧毀了謝司晨的部心智,他眼底暴紅嘶吼沖來。
望著眼前猶如野獸的強敵,她欣慰地勾起唇角。
這樣一來,他們就安了。
她的笑,如冉冉云中月,濯濯春柳下溪,清澈地迷醉了夏夜……
……
山水迂曲,絕壁千丈,日中夜半難見月。萬樹蒼煙,闊峽一葦,急亂的波紋印黑暗的河流上。
豐瀲滟解決完后一只“白蝶”,虛軟跪落,汗水順著兩頰慢慢滑下。
“滟兒,你再撐一會!比鐗舯е鍝芾,急切地看向身側。
“沒事。”她調整著呼吸,擠出一絲微笑,“我和孩子都沒事!
“大人。”張彌受持兩槳奮力劃著,不時蹙眉回望,“大人她……”
“她沒事!”鳥低吼著,遠望的目光卻夾雜著擔憂。
“你什么?”祥瑞抱著呼吸漸弱的言律,側耳再近。
“草民……”他喉頭緩緩一動,“草民求……求公主……”
“是你救了宮。”祥瑞將言律躺她的腿上,含淚為他輕拭嘴角,“有什么心愿管!
言律艱難地移動手臂,顫抖地握住她腰間的玉佩:“請……”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難以發音。
“嗯?”公主用手背抹著眼睛,將他的血混進了眼淚,“不急,等你……等你好了,再告訴宮也不遲……”
“……”血手緊拽著那塊玉,拉得她不由俯身,“給他……”
“他?”祥瑞迷惑垂眸,卻見言律舉起她的定情信物,“他……”
言律無力點頭,只能眨眼示意。
“你認識成璧?”祥瑞輕撫著上面的玉紋。
言律再眨眼,然后胸口劇烈起伏,忽地抬起頭,慘白的雙唇吃力地掀動:“給他…幸!
祥瑞愣那里,呆呆地看著那雙目光渙散的眼睛。
“答應我!”他抓住她的柔荑,幾乎是強逼。
“好。”
一滴清淚自她的眼角流出,落進了他瞳仁。而后一滴,則順著他合起的眼皮,悱惻流下,停他飛揚的唇角。
“律哥!”少年嘶啞的痛吼延綿百里的峽谷內盤旋、環繞。
十六歲的祥瑞抱著那具僵直的尸身,還道:“好!
淺淺的江上,船過留痕,畫出一道淺淺的傷……
不知過了多久,徐來的清風吹醒了他們的噩夢,船下的流水慢慢洶涌起來,江上浮起乳白色的紗霧。
潮水,漲起來了。
張彌不知疲倦地揮著兩臂,載著一船人向下游駛去。
“有人!”如夢站起身,向星星漁火處大喊,“救命!救命啊!”
木筏上立著的兩個人影忽地一動,轉瞬就如飛鳧點水而來。
“夢兒!”
聞聲,如夢奮力揮臂:“表哥!滟兒受傷了!”
夜景闌先豐梧雨一步上船,他掃過船中人,俊顏抹青:“卿卿呢?”
“卿卿她還船上!兵B捂著肚子,眼中蓄滿清淚,“快去救她!”
話音猶嘴邊,就見那身月白已飛出數丈,如一只展翅白鶴,滑翔萬仞巉巖之間。
……
謝司晨抱著胸站石生怪松上,殘忍地欣賞著他的杰作。
“怪不得夜景闌寧愿被我追殺也不多半句!彼暗卮蛄恐@個血色美人,語調輕滑響起,“還真有幾分姿色!
一根鐵槍自她的肩下穿過,將她牢牢釘懸壁上。銀色的槍身鎖骨上摩擦著,發出咯咯怪響。下墜的重力撕扯著傷處的血肉,讓她每一呼吸心跳驟停。她咬牙忍著,沒溢出一絲聲音。身下是回潮的赤江,萬丈狂瀾擊打著崖壁,濺起的水霧染著血腥的氣息。
“其實我這個人還是很憐香惜玉的,只可惜……”他虛起眼,浮起戾氣。
她眼皮有些重,一垂一垂地快要合起。兩腳峭壁上摸,輕顫的身子加重了她肩傷。艷紅的血沿著那根鐵槍汩汩地流著,浸透了槍身上的紅纓。沒多會,纓穗就再難承受粘稠的液體,直直地掛著,風中紋絲不動。
踩到了,她痛喘著,右腳踏上一塊石,總算讓懸著的身體找到了一處支撐點。她向前挪了挪,計算著掙開鐵槍需要多少力。
“等夜景闌?”謝司晨看著殷紅的血自纓穗上滑落,如紅豆般落入滾滾奔騰的江水。
內傷共著外傷,鋪天蓋地的痛撕扯著她的身子,散亂的發絲和著汗水緊緊地粘著她的臉上。肩上由先前的灼痛到現的冰寒,她知道自己失血過多,撐不了多久了?伤琅f想著,想著那雙鳳眸,想到眼睛流汗,想到疼痛稍稍緩解,想到意識有些渙散。
“還等著情郎來救,好,很好。”謝司晨一揮鐵爪,露出嗜血的神色,“座就將你剝光這面水的陡崖上,讓夜景闌好好看看你死得多淫蕩!”
她抬起頭,眸中是清寒月光。
“哈哈哈哈!”謝司晨抓住她身前的長槍,鐵爪見勢探來,卻于她胸前一尺處停住,再難前行,“怎么?還有力氣玩妖術?”
手指不停地抖著,心刃刃心,她幾乎痛不能已。喉中止不住地翻動,她抿緊雙唇,因為張口就是血。面皮難以抑制地抖動,她腦中只剩一個想法。
不能讓修遠看見她受辱的尸身,不能。
她死死地盯著,盯著謝司晨手指微動,她明白抉擇的時候到了。
腳下一蹬,她的身子鐵槍上滑動,留下一道血痕。
“你!”謝司晨大驚失色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帶著決絕的堅定穿槍而過,立起的掌直插入他的身體。他痛的松開槍把,跳回到那棵老松上,看著那道纖身如羽毛輕軟滑落,崖壁上還顫著一枝鐵槍。
“瘋子。”他睨視下方,抹過唇邊的血跡。忽地只覺腦后一陣寒,還沒及反映就被人分了身。他死不瞑目地瞪著眼,看著自己的無頭尸還立老松上,視線卻不停下移。瞳孔中映著一道急速俯沖的月白色的身影,他閉上了罪惡的眼。
頰邊的霧氣好涼,她意識飄渺,只覺江上的風像要將她吹起,染血的長袍激烈地舞著,遮蔽了大半視野。
她無力地扇動長睫,眼見晃過一道道人影。她努力撐大眸子,漸漸地看清了。
爹,娘!她抬起手,空中亂抓,女兒,女兒好想你們!
巧笑倩兮,那一回首的溫柔,她欣喜地想要抱住眼前這道光影。
畫眉,畫眉,你做的麥芽糖真好吃。啊,竹韻,你千萬別告訴弄墨我今天下水摸魚了,要不然她又會擺臉子了。
哥,你癡癡呆呆地看著我的荷包做什么,糖早就吃完了,哈哈哈。
一幕幕影像她眼前流動,有爹、娘、哥哥,有弄墨、畫眉、竹韻、伯,有繁都的將軍府,有奢華的幽王宮,有湖畔那個的允之,有戰火紛飛的乾城,有火光沖天的射月谷,有……
一切的一切圍繞著六歲的她,不論是笑,還是流淚,不論是喜,還是傷悲,都是六歲前的記憶。
人死之前眼前閃過的不是一生的經歷么?難道她只活了六年?
身體逐漸冰涼,她風中急速下墜,意識混沌不清。
原來她只活了六年啊,她嘆著。
那這里是乾城還是酹月磯,她只落過這么兩次,也許是三次,只是她已經記不得了。
血腥的水霧覆她的睫毛上,模糊的視野中只剩下艷紅一片。呼呼的風聲耳邊,這生死的剎那對她來像是永恒。
潛意識里涌起甜蜜而幸福的感覺,她想要抓住,卻發現那樣美好的心情像是絲綢,很輕易地便從指縫里溜掉。
夢吧,應該只是夢,冰涼的淚滑出眼角。喉中的甜腥再難抑制,她了然認清了現實,血色噴涌出口,她止不住地厲聲大笑。
“哈哈哈哈!”胸口猛震著,沙啞的笑聲直上云霄。
恍然間,她又看到了那雙彎彎生春的鳳眸,就不遠處。只不過這一次,這雙俊眸沒了笑意,滿滿的是痛色。
嘭地一聲,她折腰落入水中,沁涼的江水流過她肩上的洞,癢癢的引她發笑。每笑一下,江水就染上一朵血花,就像魚兒吐著氣泡。口鼻被水流倒灌,她好似被染濕的絹帕,輕輕地搖著搖著,然后緩緩沉落。
倦極合眼的剎那,她看見那雙鳳眸來近,來近。
可她還來不及細究這個夢境,就淺淺睡去。
舉杯不知月何,只緣此身于夢中。
叮,叮,!
遠遠的傳來清脆的聲音。
那是什么?
想起來了,那……
是鬼差的引魂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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