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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吟 月沉吟 第三卷 青空萬仞 第40章 風吹云過見真章

作者/卿妃 看小說文學作品上精彩東方文學 http://www.nuodawy.com ,就這么定了!
    天邊滿是陰霾,似有巨瀾翻滾,可云層始終噙著淚,雨一直下不來。

    “轟隆!”天雷乍響,紫電映亮了一雙幽暗的桃花目,紅色的錦袍滿是白綾的靈堂中顯得格外突兀。

    “殿下。”六幺垂著頭近前低語。

    靈堂里無人敢言,一雙雙眸子緊盯著垂下的挽聯(lián)。

    月冷雙生峽,星沉春風樓。

    哎!可惜了,那樣的一個人啊。

    “劈!”又一聲,冷色的電光將那張俊臉襯得森然。

    “殿下,時辰差不多了。”六幺再道。

    桃花目微凝,凌翼然接過一炷香,狠狠地看向那口棺。

    眾息驟沉,氣氛有些詭異。

    不期然,地上落下寸寸斷香,凌翼然站那里一動不動,手指卻隱隱發(fā)白。

    “九弟!边^分的寂靜中,一聲溫語帶著幾分哀嘆,凌徹然垂眸走向正中,右手輕輕地放棺木之上,“逝者已矣,你可要節(jié)哀。”

    滾滾雷響泛天邊,寒光沒入他的眼簾,紅唇淺淺飛起,凌翼然緩緩轉(zhuǎn)眸看向那只礙眼的右手。

    “哼。”清晰可聞的冷哼震驚靈堂,百官的注視中,凌翼然灑然轉(zhuǎn)身,沖著凌徹然拈香一拜。

    這,這,這……

    眾人啞然,該拜的是死人啊,怎么?

    凌徹然瞳仁微楞,眼見那身紅袍帶著幾分桀驁飄然而去。

    “轟!”驟然一聲驚得他心跳加快。

    “辰時正刻到,群龍欲雨,送左相大人上路,起棺!”

    凌徹然稍稍斂神,不經(jīng)意掃過護棺的幾人,又霎時瞠目。

    “云卿……”聿寧走前,蒼白的臉色難掩哀傷,“好走!表苍僖а乐,目光卻定他的身上。

    凌徹然不由啞然,江東聿寧,名士無雙,豐云卿當真與他是莫逆之交?凌徹然正想著,突然被一陣殺氣驚得發(fā)顫,那是?

    白色麻衫自他身邊經(jīng)過,染著淡淡血腥。這人虎步猿軀,一看就是練家子。

    凌徹然不禁心生警惕,偏頭看向一側(cè),卻見貼身護衛(wèi)一臉煞白。

    “成吾?”凌徹然愕然。

    一滴冷汗自護衛(wèi)額上滑下,他定原地,如受驚白兔一般畏懼地看著那身麻衣。

    “成吾!”凌徹然不禁惱怒,那練家子的殺意竟能把武藝精湛的近衛(wèi)嚇成這樣。

    時間伴著黑色的棺木緩緩走過,天地間只剩驚心的雷響。

    半晌,失語的護衛(wèi)才幽幽開口:“殿…下……”

    凌徹然頓舒一口氣,好似浮出水面的魚:“嗯?”他故作鎮(zhèn)定地出聲,看著寒族官員們護棺離去。除去了豐云卿,是否能如愿折斷寒族的羽翼?他開始猶疑。

    “那人……”成吾偷瞥向遠處的白衣,躲進了陰影里,“那人是當今武林盟主,無焰門的林成璧!

    什么!凌徹然猛地回首,滿眼不可置信:“武林盟主?”

    “是。”

    靈堂中漸漸無人,只有雪柳迎風沙沙發(fā)音。

    “兩日前日堯門被血洗。”凌徹然虛目出聲。

    “雍國來信,是忘山的豐梧雨所為。”成吾嚅嚅回道。

    “數(shù)十處據(jù)點一夜除,決不可能是一人所為!”凌徹然揮手擊向桌緣,撕去溫和的面具,他冷笑道,“好啊,好啊!”

    武林盟主、當朝大員以及夾道兩旁的云都百姓,好!他堂堂榮侯七殿下該佩服的是豐云卿,還是……

    他轉(zhuǎn)眸看向地上的斷香。

    還是你呢,九弟。

    載不動許多愁,黑云終于盛不動雨,轉(zhuǎn)瞬天水滂沱。

    “成吾。”凌徹然感到有些疲累,“今日,韓將軍來了么?”

    “回殿下的話,沒!

    “還好,還好!彼嬷,長舒一口氣。

    自豐云卿身故的消息傳來,韓月殺就閉門不出,害的他惴惴不安以為此二人有何親密關(guān)系。如今看來,倒是他多心了。還好啊,還好。

    “請回!膘`堂深處忽然一聲,嚇得主仆兩人心跳漸止。

    “是你?”片刻之后,凌徹然看清來人。

    “請回。”張彌冷著表情,彎腰撿起地上的白紙和斷香。

    “好大的膽子!”成吾鄙夷地看著纖細的男孩。

    “我家大人喜靜!睆垙浡酒鹕,妖媚的眸子滿是厭惡,“請回。”自開始,他便未用敬語。

    凌徹然瞇起雙目,撒發(fā)出陰狠的氣息。他看著,看著,卻沒想那個背叛了自己的男孩毫無懼色地走來,眼中已無槁木般的死氣。

    雨連成了線,牽起天地。

    凌徹然訝異地看著那個男孩來近,身邊的成吾也愣原地。

    一丈、三尺、兩步,張彌衣袖生風默默逼近,伸臂、發(fā)力、關(guān)門、上栓,一氣呵成。

    “轟!”頭頂炸雷,凌徹然站雨中心神恍然。

    瓢潑大雨傾瀉而下,青空萬仞,初夏何晴,無邊黑幕彌漫天地之間。

    驚變!

    ……

    漏聲聲回蕩殿中,天邊隱隱響著悶雷。一簇火苗宮燈里跳躍著,將夜分成了明暗兩界。

    陰影里站著四個身影,三男一女。左邊的纖影似有微動,沉沉寂靜之中沅婉轉(zhuǎn)眸瞧著。

    原來除了她,王上民間還有其他耳目啊。如今他們同時現(xiàn)身,明主上的大限之日快到了。此次聚是第一次,怕也是后一次。

    壓抑的重咳殿內(nèi)回蕩,御案前凌準垂眼看著攤開的密折,泛白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縫。

    “這就是結(jié)果?”王的聲音有些過分平靜。

    “是!便渫裆磉叺闹心昴腥撕敛华q豫地應道。

    明黃色的衣下劇烈起伏,凌準蜷起十指,平圓的指尖摳入掌心。

    好啊,好大的膽子啊!

    “嘭!”桌角應聲而裂,撕心裂肺的咳喘殿內(nèi)響徹。凌準直起身子,腳步微顫地走向地圖。身后的得顯欲近不得,只覺主子每走一步加一份沉痛;ò椎聂W發(fā)燥熱的夏風中輕揚,凌準的背影顯出從未有過的蒼老。

    他的兒子,他的好兒子!

    泛白的拳頭垂雍國的圖文上,凌準龍睛微凸,露出怵人的狠意。

    暗影中的四位氣不敢出,只低頭看著地上。

    “前幽十六州么?”凌準厲目看向不久前才沒入青土的疆域。

    他的第七子,那個野心不差的徹然,竟然串通敵國,妄圖割地以求陳紹援手?豐少初離都那晚,當他看著那封署名凌翼然的密折,他是不信的。九啊九,你這一出手未免太不著邊際了些,就因為七布下局,想要韓家姑娘葬身鏡峽么?原來你和為父一樣,終究逃不過一個情字。

    而后他有心縱容的易釵左相命喪雙生峽,這才如當頭棒喝讓他頓時心驚。噩耗傳來的當晚他歇墨香殿,這消息自然讓枕邊人聽了去……

    “娘娘!娘娘!”

    耳邊還響著宮女的驚叫,他親眼看著那個柔順的人面容槁枯瞬間無色。

    “愛妃?”他拖著纖細的身子,發(fā)現(xiàn)掌中的腰肢不堪一折。

    美眸空洞的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就那么死氣沉沉地看著他,一瞬不瞬。

    “愛妃……”他有些慌神,這樣的神色他也瞧過,他愛的女人臉上瞧過?蓱阎械娜耸菒鬯牟皇敲,是那么卑微的愛著他,怎么也有了如此神情?

    長發(fā)如緞垂褥上,精致的容顏好似雕琢細畫,只是美得毫無生氣。

    “墨兒……”凌準被這一看,好似剜心,“太醫(yī)!”話剛出口他便愣住,賜予花露飲,他要的不就是這個結(jié)果么?不是么?

    那雙秀眸仿佛看出了他的猶豫,竟浮現(xiàn)出點點笑意。那樣看透一切的笑,那樣解脫的笑,如重拳直擊心頭,砸得他透不過氣來。

    “不!”凌準沉吼著,眼見那雙眸子慢慢地合上,風過也,帶著些許唏噓。

    “不準!”他揉搓著她的眼皮,向一頭無助的野獸,“睜開眼看著我!睜開!”

    事實來時總是那么突然,那夜懷中的人是那么柔軟,鼻間還有溫熱的氣息。只是那雙眼沒再睜開,沒再看他一眼。一如十多年前,凌準有一次被拒絕,再難貼近那顆脆弱而卑微的心。

    想著,想著,一口甜腥噴喉而出,濕漉漉地映那幅絹繡地圖上。不理會得顯的驚慌,凌準走近窗邊,遠遠望著墨香殿的所。

    自暖兒去后,他的心不是已經(jīng)死了么?怎么還會痛?

    她明明是九的一步棋啊,他該恨的,恨自己終了還被兒子玩弄鼓掌之間,不是么?

    風掠過窗邊,吹皺了他的眉宇。

    以往明知他心存殺意,她始終是順從的,那么乖巧地順從著,只敢他熟睡時吐露愛語,那么卑微地愛著。可如今她為何將一切拒絕視線之外?

    她拒絕的是這座王宮,還是……還是……

    望著遠處的燈火,他驀然回神,不愿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只怕他會后悔,只怕他會喚起蟄伏已久的可怕情感。

    雷響始終未停,他緩緩轉(zhuǎn)身,生生將那座宮殿攆出眼簾。

    “得顯!绷铚实暮毴局c血,唇上的鮮紅與蒼白的面色對比鮮明。

    “奴才!

    “賜!

    只一個字邊讓久立于黑暗中的四人微微愣怔。

    終究是要來了么?的一粒紅丸放掌心,耀出誘人的光華。沅婉垂著美顏,靜靜地看著。

    一朝天子一朝臣,身歿影不存,她早就料到了這一天?扇缃駞s貪生起來,她才找到她的親子啊,還未將他攬入懷,她怎么舍得就此離世?她不甘啊。

    她正恍惚著,忽見身側(cè)已沒了人影,抬首一瞧正對得顯警告的目光。原來王已下了驅(qū)逐令,她該離開了。

    南風款款吹來,帶著初夏的燥熱。沉厚的云層翻滾夜里,不時被紫電劈開。陰暗的墻下走著幾個人,腳步那么輕卻又那么沉,好似前途永遠走不。

    “明明不是那樣。”不知誰突然一聲,驚得其他三人突然愣住。

    沅婉抬起頭,不知名的同伴擋路中,沉眸望來。

    “大家雖是初次相會,可所做何事應該心知肚明!蹦悄凶佑兄囱奂赐钠椒餐饷玻瑯O適合隱藏人群中,他面色有異,緩緩走向先前御書房里應聲的另一人,“七殿下的確暗通明王,可卻未割地求援,這位兄臺你究竟為誰賣命?”

    聞言,沅婉共著第四人齊齊看向被逼近的那人。

    “呵呵。”這人有著沙啞的嗓音,笑聲糙耳,“就算下有意栽贓榮侯,可當時眾位可未發(fā)一言啊!变J利的眸子掃過四周,發(fā)問的那人愣原地,“因此,你我賣命的應為同一人。”

    “轟!”雷聲自遠而近,敲打著駭人的寂靜。

    “呵呵,呵呵呵!边@四人相視一笑,心知肚明,原來大家看好的都是那位殿下啊。不論是否已經(jīng)投靠,可王上面前都有意無意地偏袒包容了。

    “差不多了!毕惹鞍l(fā)問的男子嘆了聲。

    “是啊!

    “是時候安頓家人了!

    聽著陌生的同伴們了然地笑著,沅婉不禁凝思。

    她的家人啊,是不是也該去告別呢?

    她垂著頭望著自己的纖纖玉指,這雙手染著怎樣的血腥啊,還能給予她的孩子些許溫暖么?

    “死后若被家里人忘了,對他們來也算是一種福氣吧。”

    這樣一聲喟嘆震動著她的耳膜。

    “嗯,從有到無還不如從未擁有!蹦腥藗冿w上宮墻,如野鳧隱入暗夜。

    風吹著,撫臉上,割心頭。

    如果注定死亡,那相認只能徒增痛苦,那個孩子,那樣一個纖弱的孩子,能承受又一次被遺棄么?

    她一遍一遍地問著自己,淚水止不住滑落。

    能么?

    不知何時雨已然墜下,帶著酸澀的味道流進她的嘴角。

    能么?

    能么……

    能……么……

    雨中那道纖影帶著一抹蕭飛向遠處,顫顫地好似一片孤葉,飄搖漸涼的清風中。

    這樣的辛酸,就讓娘獨自品嘗吧。孩子啊,怨我吧,繼續(xù)怨我吧,有時候怨比愛來的幸福。

    而娘,希望你能幸福。

    幽幽南風誤顏色,冥冥細雨濕落紅。

    靜謐的檐角,夜已深沉。

    ……

    “噔!

    “噔。”

    大理石間回蕩著清晰的腳步聲,如豆的油燈隨著輕響微微顫動。

    “殿下,請。”

    金石相扣,銅鎖脆脆打開。天牢里沒有一扇窗,讓人分辨不出天色時辰。這里雖略微有些霉味,卻不似普通牢獄的熏臭,倒是干凈的很。

    偌大的囚室里放著一張石床,背坐的那人玉冠錦衣,帶著濃濃的傲氣。

    隨著腳步的靠近,光暈慢慢擴散開來,地上曳著一道長長的暗影。

    “怎么?不甘心?”背坐的那人聲音頗為得意,“九弟,我早了,父王斷不會信的。”

    凌徹然幽幽轉(zhuǎn)身,行止優(yōu)雅得宜。他張著嘴還欲再,卻正對上來人的目光。幽暗的燭火中,那雙魔瞳含著笑,透出森冷的味道。

    見狀,他當下一驚,險險穩(wěn)住表情。

    牢門內(nèi)外明明是同樣光景,卻已然分出天地。

    火色的袖袍淺淺一揚,凌翼然緩緩邁步,悠閑中透著一絲慵懶,瞳眸深暗好似幽潭。那身紅衣狂狷地流動著,生動地似要將這暗室點燃。

    “事到如今你就算不情愿也不行啊。”凌徹然避開那雙魔瞳的注視,自顧自地著,“九弟,你錯就錯自不量力,別忘了那株紅梅誰的府上!

    “哦?”他輕輕應著,很是漫不經(jīng)心,紅袍輕擺,旋出一個妖冶的弧度。

    凌徹然被那雙帶冷的美目鎖著,壓抑地快要喘不過氣來。

    “七哥當真如此篤定?”語音輕滑,好似絲綢掠過耳邊。

    聞言,凌徹然瞇眼看向紅影身后。不好,竟沒有宮中傳話的內(nèi)侍!他面色微僵,毛孔一陣戰(zhàn)栗。

    遠山眉輕輕一挑,唇畔綻出詭異的笑:“七哥,是怕么?”

    “怕?”凌徹然壯膽似的提高嗓音,“九弟,你我兄弟一場,有話不妨直!彼嘶氐绞策,警惕地看著。

    幽暗的燭火左右籠著,詭魅的光影交織那襲紅袍之上,若不細看還以為這是地府黃泉,眼前這人眉目如畫,渾身上下彰顯出血腥的妖美。

    “七哥。”

    半晌突然一聲,凌徹然猛地回神,這才發(fā)現(xiàn)背上早已是冷汗淋漓。

    “弟弟此次來并無他意!绷枰砣话淹嬷枪捎裆,俊顏垂著讓人看不清表情,只能由著聲音判斷,他是笑著,“聽聞七哥這幾日口腹不佳,特送來肉炙數(shù)串!彼归_扇面,身后的六幺捧出精致的荷葉瓷碟,打開蓮蓬般的碟心,一股誘人的烤肉香帶著熏熏然的熱度彌漫空氣中。

    “弟弟若沒記錯,這肉炙七哥可是頂愛的”凌翼然放低語調(diào),幾乎是誘哄。

    望著金黃色澤的肉條,凌徹然溢出諷笑,當他是三歲稚兒么?這肉必有蹊蹺!

    “七哥沒猜錯,這肉確實不同!

    凌徹然虛起雙目,猜不透這樣的坦白暗含著什么。

    清脆一聲,玉扇完展開,凌翼然凝著笑慢慢靠近:“七哥可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嗯?”

    好日子?凌徹然飛快想著。

    “五月初八!彼眯奶崾局,語音溫柔的近乎詭異,“午時剛剛過去啊!

    五月初八?

    “哦,忘記了,七哥下獄的第二天右相就被拘入刑獄寺了!

    什么?!凌徹然撐圓雙目。

    “方才七哥可是父王不會信你通敵叛國?”凌翼然再前一步,緩緩勾起唇角,嗜血的笑意浸滿眼底,“可容相卻被定了謀逆之罪吶”

    怎么……怎么可能!

    “七哥,你是不信么?”他笑得輕松,笑得快意,以至于黑發(fā)微微地飄動,勾出惑人的美色,“父王親自下詔,容克洵欺君賣國,奸佞莫過。”玉扇叮地一聲敲上銅鎖,他挑眉輕道,“依律磔之!

    凌徹然面如死灰,眼前不停地閃過那開合有致的紅唇。

    依律磔之…依律磔之……依律磔之!

    寸寸臠割至死?

    怎么可能!根不可能!

    他僵石床上,頸脖不住地晃著,不可能,絕不可能。

    “怎么?七哥還是不信?”左右搬來一張華座,凌翼然撩起長袍,極有耐心地慢慢坐下,“真是難辦啊!彪m嘆著,他眼中卻沒有絲毫無奈,“肉都快涼了,七哥先趁熱吃吧!

    望著柵欄外的荷葉瓷碟,凌徹然有些木然,鼻尖滿是烤肉的香氣。

    “快嘗嘗這肉是不是真那么鮮美,畢竟是剛下人身的!

    人身?兩個字癢癢地鉆入凌徹然的耳際,尖銳地刺進他的心里。

    人身!他屏息看去,那雙妖眸寒光現(xiàn),盯的他打起顫來。

    “七哥聞出來了?”凌翼然眼波輕轉(zhuǎn),流出璀璨芳華,“真不愧是翁婿啊,竟這般熟悉!

    這竟然是!暖暖的肉香鉆入鼻腔,腥腥地泛喉間,凌徹然緊緊地盯著那盤肉炙,看著,看著,忽地轉(zhuǎn)身伏床,驚天動地地嘔了起來。

    紅影倚華座里,細長漂亮的桃花目里閃過一抹譏誚。

    半晌,吐得昏天暗地的凌徹然直起身子,微白的雙唇抑制不住地顫抖:“你……”

    笑意刻唇瓣上,凌翼然以扇撐頜。燭火下,俊美的臉龐始終凝神詭譎。

    凌徹然忿而摔盤,金黃的烤肉滾落華座附近!澳氵@畜生!”他揚聲罵道。

    “畜生?”語音輕滑揚起,凌翼然看了看腳下的肉炙,心情頗好地挑高眉梢,“弟弟私以為,食親骨肉者才是畜生啊”

    “你是什么意思?”心頭沒由來的一陣虛顫,凌徹然不禁拔高音調(diào)。

    凌翼然但笑不語,美目隱有桃花勾魂,他懶散起身,別有深意地眈了牢中一眼,隨后拂袖而去。

    “什么意思?!”身后傳來驚恐的質(zhì)問,“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

    每一舉步,衣角輕擦石階上,青灰色的磚石像要被火紅的錦袍點燃,流溢出淡淡的焰色。凌翼然逆光的身影有些暗沉,自上吹來的夏風帶著暴雨卷來的土腥,吹的袍底與袖擺不住地鼓揚、翻飛。

    戛然一聲,天牢底層的鐵門被重重合上,而后落上銅鎖。

    凌翼然徐徐側(cè)身,輕掀紅唇:“從今日起,除了那些肉炙,不要再給他任何吃食。”

    “是!

    生死之前,人和畜生往往沒有差別。為了填飽肚子可以吞食親人血肉,為了茍且性命不惜殺死妻兒。

    這就是人啊,不是么?

    思及此,他的唇角劃出一道優(yōu)美弧線,陰冷的笑意猶如漣漪,悶熱的夏風中淺淺蕩漾開來。

    ……

    回廊百折雨情晴,金鑾飛宇轉(zhuǎn)分明。

    天邊還散著一朵黑云,水花沒再濺起,這是雨季短暫的休息。

    “哎……”臺閣所的淵華殿外,幾名青衣官員對景嘆息。

    “這天是來難琢磨了!边h眺西側(cè),其中一人輕道。

    可不是。

    眾位臣工同僚心中齊應。

    鮮艷似血的紅梅猶那廂,七殿下卻已身陷囹圄。十三天了,整整十三天了?勺屓四懞牟皇前朐虑暗某皿@變,而是那只幕后黑手啊。

    誰能想到是那位殿下,誰能想到啊!

    雨打殘花落不,風吹云過見真章。天邊墨色還翻滾,云深之處似有一條玄色巨龍,張狂地旋舞天地間,帶著沒骨的叛逆。

    寧侯,不若此名,如今青空何寧?天下何寧?

    殘留的雨滴自檐角墜落,砸千步廊的雕花欄桿上,留下淡淡的水漬。

    “眾位這做什么?”遠遠走來一人,身形消瘦,聲音有些低啞。

    “啊……右相大人。”官員們紛紛立身,沖來人深深一揖,長袖幾乎著地。

    “舊檔都查完了?”代表一品的絳紅官袍停他們當中,聿寧沉肅的口吻驚得幾人不敢呼吸。

    布靴稍稍偏轉(zhuǎn),任右相聿元仲垂眸看著周圍低首不語的官員,清俊的瞳仁驟凝。

    一陣熱風拂過,襯得廊間顯靜默。

    看不清啊看不清,雖容相已被處刑,榮侯一黨多半入獄,可只要七殿下一日健那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何況青宮深處還有一位王后娘娘。穩(wěn)住,穩(wěn)住,打死不做,牢記官場一字訣:混!

    官精們心里打定主意,直盯著地上寸字不語。

    “落紅空眷影,雨染梨花門。”沉啞的男聲千步廊里回蕩,聿寧負手而立,望著陰沉的蒼穹吟道,“早梅好顏色,清氣滿乾坤。紅香近桃杏,卻無雪精神。”官袍上的錦鯉結(jié)隨著他的緩步輕移,左胸拂動出微的弧線。

    就算沒有雪精神,可畢竟是王花啊,那朵紅梅就是王意,不是么?眾官依舊未言,混,混字當先。

    打定主意,他們側(cè)耳再聽?蛇@一聽,卻擊碎了先前的猶疑。

    “白梅駐王枝,四海歸春。”

    眾官不約而同地對望,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樣的驚詫。

    白?王?

    那不就是個……

    “轟!”震徹天地的驚雷云間乍響,大家一陣瞠目,仿佛聽到如雷般的心跳。

    是皇啊,皇!

    原來他們都猜錯了,王上屬意的不是一個守成之君,而是氣吞八荒的開朝帝王。如此,如此啊。

    “各位!表矊幍偷烷_口,響雷炸耳的周遭中,那輕羽般的聲音好似帶著魔力,一字不漏、無比清晰地落入眾官的耳際,“請恪職守將舊檔整理完,洛太卿那里還等著定刑的文書!

    是啊,還有那位受王上信賴的洛寅洛大人。當初他們怎麼會以為洛太卿是七殿下的人,真是瞎了眼。容相磔刑、七殿一黨百余人下獄,那位大人可是冷面無情、好似地府判官啊。

    想到這,眾人不禁浮起冷汗,爭先恐后地答道。

    “下官定心力……”

    “……不負大人所望……”

    “……絕不漏過蛛絲馬跡……”

    “……請九殿下和大人放心,下官……”

    唯唯諾諾,馬屁聲聲,誠惶誠恐的語音追隨身后,聿寧垂著眼舉步而行。

    “叮…!

    每走一步,耳邊便傳來清脆的鈴聲,斷斷續(xù)續(xù)的有些惱人。半晌,聿寧停下腳步,眉目不耐地抬眼望去:“拆下來!”

    “?”身后傳來數(shù)聲訝異。

    勾心斗角的廊檐下垂著數(shù)只銅鈴,迎風敲擊出近似淺笑的聲音。

    “拆下來!表矊庬窳艘谎塾甑奶炜。

    “是!薄笆!

    “哎,這檐鐸可是豐大人頂愛的!辈恢钦l嘆了句,一時間四下無語,氣氛有些詭異。

    眉間凝出痛色,聿寧眼波帶柔,看向一只只巧檐鈴。

    雨水浮銅綠,緩緩地自迎風作響的鈴錘上滑落。

    半晌,聿寧低下頭,溫言款款如雨輕柔:“讓淵華殿的管事到我這來!

    “是!

    夏初的思慕伴著銅鈴千步廊里回響,叮叮咚咚地撞擊著聿寧的心房。

    既然她喜歡,那就裝上吧。

    云卿,等你回來,這淵華殿便處處有鈴。

    你可歡喜?

    ……

    騰云涌煙,一場一場的夏雨漫綠了園圃里的苔痕,窗外水如懸。

    火紅的人影懶木椅中,凌翼然俊眸緊閉,微風輕撫著他的細密眼睫。

    忽地,門外響起一陣急切的腳步。

    “主子!”

    赤色長袖下,修長的十指緊扣椅把,桃花美目緩緩張開,凌翼然眼波氤氳隱著幾分期盼!昂问拢俊彼谅晢栔瑵u清的瞳仁亮的可疑。

    六幺抱著拂塵,語調(diào)似驚似喜:“主子,七殿下瘋了!”

    墨色美眸瞬間黯淡,凌翼然諷笑一聲,又緩緩合上雙目。

    “剛才天牢來了信,是七殿下吃了幾天肉炙便開始胡言亂語。獄守長試探了幾天,七殿下現(xiàn)連臟和干凈都分不清,就著地上的水就喝。一會哭一會笑,已經(jīng)瘋了!”

    六幺興奮道,如竹筒倒豆子似的。他立一邊,就等主子勾起薄唇,但等了好半天卻未那張俊臉上看到絲毫快意的神情。

    “主子?”六幺輕輕開口。

    鴉色長發(fā)未束,紅色的長袍松松地攏著,凌翼然靠著椅背好似已經(jīng)睡去。

    不是吧,虧他還冒雨來回,只想讓主子高興高興。

    六幺垮下肩,靜靜地為他打扇。

    自那位姐下落不明后,主子就發(fā)的喜怒無常了。六幺右腕微轉(zhuǎn)扇起悶熱的風,桌案上的密疏輕輕翻動。

    賀建德御宇……

    即便他再不甘愿,那瀟灑的字跡還是擠進他的眼簾,原來是翼國的儲君繼位了啊。

    風兒輕輕地吹,灑金的宣紙一揚再揚。

    眠州扼汝咽喉,不若先發(fā)制人、分而收之……

    六幺眼皮一顫撇開雙目,定定地看向地面。

    沒看見,他什么都沒看見。他還想活久點,所以即便看見了也已經(jīng)忘了。嗯,他的記性不好,很不好。

    “竹肅還沒回來么?”

    六幺正自我催眠著,忽聽一聲低問。他穩(wěn)了穩(wěn)身形,輕應:“回主子的話,韓將軍至今未歸!

    自噩耗傳來,韓將軍便趕到雙生峽,同姐的師兄一起進行尋。到如今,已近整月。就連月初韓夫人生產(chǎn),將軍都未曾回都啊。

    “那定侯呢。”這句問冷中帶著幾分期盼,讓人捉摸不透意。

    “還沒消息,眠州的人還沿江打聽!绷劾蠈嵒氐馈

    不期然,紅唇淺揚綻出笑花,看得六幺驚疑不定。

    “殿下!彼猷槌雎。

    唇角飛高,凌翼然睜開美眸,目色若水笑若熏風,透出慵懶惑人的美色。

    殿下?他瞠目結(jié)舌,不知如何是好。

    “傳膳。”凌翼然隨意地將衣帶打了個結(jié),披散的長發(fā)與紅袍交錯,晶亮的眼眸顯得心情格外好。

    哎?傳膳?一刻之前不是沒胃口的么?六幺頷首稱喏,邁著狐疑的步子走向門簾。

    “還有七哥”

    終于想到正事了!六幺興奮回身,就等主子發(fā)話。

    “瘋了么!陛p滑的笑聲黏膩的空氣里回蕩,凌翼然支手托腮,眼波迷離,“今日殿的心情不錯,暫且放過他吧!

    不能啊,他的好主子哎,打狗莫留情,一定要……

    “前些日子母后娘娘還鬧過,不若順了她的心讓七嫂與七哥團聚。”

    這怎么能行!六幺血氣上頭,剛要開口,就聽他再。

    “人道患難見真情,不知這天牢里能不能見得人心!绷枰砣恍毖垡惶,那笑意透出森冷的味道,“將兩人關(guān)同間天牢,只送一人吃食?次夷钳偲吒,是想與美人做同命鴛鴦還是過河拆橋?”笑聲如潮水般蔓延,“殿好想知道啊”

    這叫放過?那什么是不放過呢?

    六幺幾不可見地一顫,復而一拜轉(zhuǎn)身離去。

    不問,不問,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大雨還下,窗內(nèi)凌翼然慵懶執(zhí)筆,燈火映亮了他的俊臉。迷離桃花目晶瑩流轉(zhuǎn),似有輕波微瀾。

    竹肅,無須再找,不日她自當歸來。

    定侯不歸啊,不歸。

    “哼!彼樕底儯加铋g交織著復雜的情感。

    她果然沒死,而且還同定侯一起。

    不過又如何,只要宮中那位昏迷不醒的消息到處傳遍,還怕那個傻姑娘不回來么?

    至于定侯……

    俊眸帶笑,目光細細密密地落那密疏上。

    魅惑的美目中桃花紛然,溪水輕淌,內(nèi)心的溫暖持久蕩漾。

    還好,她沒死,還好。

    窗外一行夏雨濾延綿已久的哀傷,滴滴答答,清脆回響。

    沒死,她沒死。

    光滑的筆桿刻上了幾道指痕,深深的、深深的,深入了他的心底。

    回來吧,卿卿,這一次再沒人能傷你。

    回來吧……

    雨簾漫天,懷珠流玉。夏風裊娜,拂出思念一曲。

    ……

    天地籠于黑暗,耳邊響著鬼哭似的流水聲,瑟瑟苦風吹拂著她的面龐。

    “妹妹?”她雙手環(huán)抱,迎風喊著,“妹妹!”

    危難疊厚如浪,心酸堆積如沙,盛夏風景竟如此肅殺。

    “妹妹!”腳下江河倒流,遠遠的只見一個高大而又蕭的身影。

    “簫?”她喃喃,而后大叫,“簫!”

    踏著灘石她疾步跑著,心翼翼地扶著后腰。

    “。 蹦_下一軟,她撲倒地,尖利的沙石割破了掌心,那樣明晰的痛,如洶涌潮水泛濫開來。她看著雙腿間絢麗的艷紅,不可置信地摸了摸那手黏膩:“孩子……”她絕望地捧著渾圓的腹部,“孩子!”

    淚如雨下,她望著那道黑影嘶聲大叫:“簫!”

    “淡濃?”

    床上的人閉著眼,汗水自光潔的額上滑落:“簫……”

    “淡濃!”這聲喚帶著濃濃的不安。

    “嗚……”淚水自眼角滾落,睡夢中的美人眉染脆弱。

    “淡濃!醒醒,淡濃!”

    彎睫輕顫,她自黑暗中醒來。朦朦朧朧地,只覺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雨季濕漉漉的剛過,月兒藏于黑云后,寢房里濃濃的一團漆黑。

    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眉梢、眼角,帶著深深的眷戀,隱約的一聲嘆息。

    “……”淚水傾瀉而下,浸濕了那只寬大的手掌,“簫……”她貼著他的掌心,哽咽難語。

    “對不起淡濃,對不起。”男人的聲音滿含自責,還有難以言狀的痛,“讓你獨自一人面對生產(chǎn)之痛,我……”

    “嗯……”掌下的人兒微微晃動,她借著夫君的雙臂撐坐床緣上,“又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我沒那么嬌弱的。”

    話音剛落,她便被攬入懷。

    “簫?”她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心跳的起伏。

    經(jīng)歷一天一夜,方才誕下龍鳳兒,他的妻啊卻將痛的那么云淡風清。韓月殺將妻子緊緊摟懷里,干涸的心田涌入汩汩春泉。

    “簫?”她輕撫著他的背脊,“累了吧。”關(guān)于妹妹她絕口不提,那種天涯無音、尋尋覓覓的痛,她愿日日噩夢為他承受。

    “沒!

    殿下的一封信將他召回,卿卿真的會不日歸來么?忐忑、懷疑,可他終究是回來了,日夜兼程地回到云都,因為這里有他忽略的妻啊。

    “淡濃!

    “嗯。”

    “謝謝你。”他心懷感恩地埋首于她的秀發(fā)間。

    “什么呀!彼恋。

    “孩子我看過了,很像你!

    “引章和韓讓都覺得女兒像你!彼涇涊p語。

    “淡濃!

    這一聲低啞中帶點請求,讓她不禁皺眉。

    “孩子的名……”

    “嗯?”她應道。

    “叫祈兒和愿兒可好?”他心翼翼地問著,喉間像是梗了什么東西。

    感到夫君雙臂的僵硬,她瞬間了然。妹妹,你身何方,可聽到兄嫂心頭卑微的祈愿?

    “好。”她用力回抱。

    “謝謝你,淡濃!

    二的鼓自遠方角樓上傳來,悶悶的好似夏夜的風,沉重的壓心底。

    “簫?”秦淡濃自他的胸膛抬首,望著床邊一支玄色鐵槍輕問,“這是?”

    韓月殺左頰上的疤痕溢出殺氣,頎長的身形微微僵硬。

    “雙生峽上只找到這個!敝苌砀≈C殺的氣息,他低應。

    槍上的穗子凝結(jié)一起,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那具無頭尸上沒有槍痕,槍頭上掛著官袍的殘片,也就是這槍傷著了……

    想到這,他倏地站起。

    “簫?”

    她的眼皮上落下輕輕一吻,耳邊響起沉啞男聲:“淡濃你且歇著,我去去就來!

    “你去哪兒?”她猛然睜眼,卻見夫君目光帶冷手執(zhí)鐵槍,好似暗夜修羅。

    大手一緊,凝血的殷穗蕩出暗色波紋。

    “血、債、血、償!

    長身偏轉(zhuǎn)殺意激蕩,槍挑八方、劍露鋒芒,一行露珠蘸寫驚世史章。

    韓月簫,字竹肅,蓮州蛟城人。前幽振國將軍韓柏青之子,無雙后親兄。

    天重十三年家變,為帝所救,易名月殺,復而降青。時歲十七率軍橫掃前幽東南二十二州,誅殺劉忠義,收降十萬幽軍。經(jīng)此一戰(zhàn)名聲大噪,為青隆王嘉許。

    弱冠之年智破祥云陣,迎娶鎮(zhèn)北將軍之女秦氏,十萬秦家軍入韓營。隆王駭其軍力,愛其將才,封以伏波上將軍之名。

    十九年平北亂,二十一年斬反賊,金槍神箭,神鯤莫不道其名。天將月殺,聞之膽寒矣。二十三年氣吞荊土,十萬鐵騎踏破山河。一入閩關(guān),計破山城,成原死戰(zhàn)力敵數(shù)倍文氏聯(lián)軍。

    兵書鐵卷,智勇雙。善待其兵,禮賢下士,月殺以仁者聞名。然天重末年官場喋血,六月初四廢后秋氏令使禁軍,欲恭立下獄之榮侯奪位登基。是夜,月殺受帝命,橫槍立馬,領(lǐng)親兵萬人圍困反軍。

    禁軍不敵而降,月殺一反仁色,將萬人誅殺。初六烈侯暗通親兄,隆王第二子于西北起事。月殺衣不解帶,率軍直取青西。六月十三決戰(zhàn)鏡峽,三萬反軍被坑殺,二殿下凌熙然奪路而逃,不至江岸即被火槍射落。鏡峽一戰(zhàn),赤江遂如其名,延綿百里皆染猩紅。

    鏡峽戰(zhàn)中,遠近四野但聽雷聲陣陣,不見夏雨隨至,時人稱奇。其后方知,驚天者為韓氏火器,五雷神機、九連珠銃,以一抵十,聞聲莫不膽寒。

    經(jīng)此二戰(zhàn),月殺不復仁名……

    ……張彌戰(zhàn)國記?名臣錄

    ……

    “父王!泵嫒绻谟癜愕娜擞懞盟频臓科鹈鼽S色的龍袍,手興奮得直顫。終于碰到了,他終于碰到父王的衣服了!

    “什么事,徹然!

    “父王,今日孩兒被大師傅夸了!睖仂愕难垌0≌#娴谋砬闈M是期待。

    “哦!蹦腥朔笱艿貞寺,“徹然想要什么賞賜?”

    幾步外,鳳釵搖曳的母后微微虛眼,人瞬間明晰,綻開爛漫的笑:“孩兒不求什么,只求父王今晚能賞臉與母后和孩兒吃一頓飯。”

    銳利的龍睛過人,定定射向那位冷靜自持的王后!皬厝,這是你想的?”凌準勾起薄唇,語調(diào)輕柔。

    人偷瞥了一眼,卻見母后滿不乎地瞟來。

    咦?母后明明很想父王留下,為何卻以冷臉待之?

    他搔了搔了臉頰,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是!

    氣氛有些僵,兩個大人面對面坐著,那樣毫不想讓的表情與其是夫妻,不若是死敵。

    半晌,凌準探出大手像要揉上他的黑發(fā),凌徹然受寵若驚地看著、期待著,就等父親觸碰來。畢竟這樣的親昵除了九弟,十多個兄弟里還無人能享受到呢。

    他閉著眼等了好一會,等到心頭的期盼慢慢脫水,好似驕陽下的雛菊蔫蔫地耷拉下腦袋。他這才睜眼,溫眸中滿是失望。

    那只大手尷尬地停半空,他順著父王的厲目看去,正落入了母后得意的微笑中。

    “王上!眱(nèi)侍長得顯匆匆走入,恭敬俯首對著父王低聲耳語。

    那對濃眉擰了再擰,他心翼翼地打量著,好想將父王眉間的川字撫平。

    忽地,明黃色的長袍猛然站起,他驚慌地扯著袖袍,手收緊:“父王!”他幾乎是哀叫出聲,絕不能放父王就這么走了。這一走,還不知下一次何時再見呢。父王總是那么忙,忙的一年來不了幾次。不,他絕不撒手,絕不。

    “徹然!崩淅湟宦晫⑺@醒,肅肅的目光如冷雨淋下,澆得他刺骨的寒。

    “父王……”手松開,就他恍神的剎那,精美的黃袍從他的指間溜走,“父王!”

    為何,為何父王留給他的永遠是背影啊,為何?

    “又是她!”身后傳來母親憤恨的叫聲,他回頭望去,只見一位老嬤嬤剛剛抬首,明顯才同母后完悄悄話。

    “只有她生的兒子才是親兒子么?”碎玉聲聲,見怪不怪,端莊的母親撕碎了冷漠的面具,“凌準……”母后咬牙切齒地吼出父王的名諱,嚇得宮人紛紛跪地,“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宮要讓你悔不當初!”

    他雖卻也知道母后的那個親兒子是誰,九弟啊九弟,他好恨,好恨。

    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巨聲,瓷片珠玉落了滿地。

    人看著那張猙獰的面孔,不禁向后邁步,退著退著,出了殿竟撞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哎喲!边@聲音輕輕柔柔的好讓人安心。

    “你……”他歪著頭,看清了地上的丫頭。

    “奴婢春巧見過七殿下!

    “春巧?”他蹲下身,直勾勾地望著清秀的宮女,“你的聲音真好聽!

    “哎?”

    這樣的表情真可愛啊,他捧臉看著,看著那個丫頭露出平反卻又溫暖的笑。這樣的笑啊,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石床上一人幽幽轉(zhuǎn)醒,他晃了晃腦袋,凌亂的碎發(fā)隨之擺動。

    怎么又夢到這些,真是無趣。

    他眈了一眼四周,溫眸里滿是算計。

    留得青山不愁沒柴燒,只要留下這條命以后就能東山再起。

    母后的計劃應該開始了的吧,若他沒記錯,今夜子時就是起兵之刻。只要再等等,再等等就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坐石床上,一反常態(tài)的出奇安靜。

    若水,待我出去后一定追封你為王后,一定會像追思春巧那樣懷念你。若水,要恨就恨九弟吧,要不是他逼我,我又怎會?

    哎,又怎會啊。

    嘆息未止,就聽見輕滑的諷笑。他一陣心驚,藏起眼中的精明,瘋癲似的回身:“什么人!”他像一只困獸,狠命地搖晃著木門,“蠢貨,笑什么!”他啐了一口,瘋樣十足。

    遠山眉玩味一挑,扎眼的紅袍輕飄,凌翼然端坐華椅中,俊眸流眄,似笑非笑。

    這目光雖不改迷離,可卻銳的逼人,好似噬人野虎,看得凌徹然一陣心慌。按捺下胸中的驚亂,他俯身撿起一只死老鼠,跳腳向牢門外擲去。

    那人不躲不避,只懶懶地看著。不待死鼠近身,就見一道銀光飛過,那畜生被砍得稀爛。

    “殿下!背鍪值哪凶硬皇莿e人,正是讓成吾都心驚膽寒的林成璧。

    他怎么會來,待會兒禁軍劫獄一定困難重重,這下如何是好?

    凌徹然不自覺地凝眉,焦慮之情掛上眼角。

    “七哥想什么呢!

    凌徹然陡然回神,他一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七哥?”他指著獄卒輕喚。

    “七哥,你看我是誰?”凌翼然勾起紅唇。

    “七哥,你看我是誰?”凌徹然瘋瘋癲癲地重復著。

    “這瘋病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凌翼然瞥向身側(cè)。

    “這瘋病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凌徹然鸚鵡學舌似的念著。

    “回殿下的話,吃了肉炙后七殿下就開始胡言亂語!豹z卒厭惡地看了一眼唧唧歪歪學話的凌徹然,再道,“后來七王妃來了,七殿下也認不得她了。每天那一瓢粥水七殿下總是搶了喝,先開始七王妃還讓著他?傻胶髞硗蹂拆I得耐不住了,兩人開始搶食。而后,而后……”獄卒懼怕地看了一眼牢中,那個瘋子亂發(fā)飄飄,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不似那天的暴虐模樣,“而后七殿下就將七王妃打死了!

    “哦?”凌翼然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開門。”

    “殿下?”四周隨從訝異出聲。

    凌翼然緩緩起身,走到牢門前:“想出來么?”

    “殿下!”跟瘋子話會不會太荒謬了,眾人不解。

    “而后七殿下就將七王妃打死了!绷鑿厝晦D(zhuǎn)著圈,充耳不聞,“就將七王妃打死了,哈哈哈!

    “開門!绷枰砣谎垡怀,六幺接過獄卒的鑰匙,心翼翼地將木門打開。

    埋首自娛的瘋子又轉(zhuǎn)了幾圈,這才發(fā)現(xiàn)牢房的異樣。他伸了伸手,而后警惕地探了探頭,露出孩童般的微笑。

    “哈!”他蹦出牢門,歡快地地上打著滾。

    “去去去!”獄卒用木棍將凌徹然驅(qū)離,“別臟了殿下的鞋。”獄卒諂媚抬眼,正對凌翼然的一雙潭眸。心跳遽快,他慌張垂目,再不敢看那對魔瞳。

    地上的人還撒歡,紅袍漸漸靠近。

    “七哥”誘人的嗓音如夜風撲面而來,凌徹然不理不睬徑自搓起了身上的泥。

    “真的瘋了么?”話中帶著惋惜,凌翼然嘆了口氣,“原來還想讓七哥看樣東西,這下可難辦了!

    東西?凌徹然不禁豎耳傾聽。

    過了好一會都沒響動,他還慶幸自己沒上當,就見淡黃色的信紙自頭頂飄落,一張一張覆了滿地。

    那熟悉的字跡刺入他的眼,寒了他的心。

    這!

    “這怎么會九弟的手里!庇挠囊痪淙缇奘衣,壓的他難以動彈,“七哥可是這么想的,嗯?”

    胸口不住起伏,他穩(wěn)住呼吸,不抬眼,絕不抬眼,只要一個眼神這幾日的忍辱負重就會付諸東流。

    “嘖。”火色錦袍淺淺飄動,長靴停片片信紙前,“翼王、柳家掌事,七哥你想到的人可真多?伞痹捯粢晦D(zhuǎn),輕柔的聲音靜謐的天牢中緩流,“他們還能想起你么?”

    凌徹然不自覺地握緊雙拳,垂下的垢面滿是陰影。

    “翼王,不,應該是翼戾王閻鎮(zhèn)!

    戾王?這是謚號啊,如此來……伏地的某人呼吸微微顫抖。

    “不錯,閻鎮(zhèn)已經(jīng)死了!绷枰砣惠p巧道,“五月十一樂妃上官氏私通外庭為王所知,妖姬伙同奸夫?qū)⑼蹩O死于長樂宮。而后上官氏假傳王意,將儲君宣入內(nèi)庭試圖縛而殺之。不料奸計敗露,儲君建德斬奸佞,殺孽種,碎尸上官氏。五月十四閻鎮(zhèn)入殮,謚號戾!

    不可能,上官無艷肚子里的孩子確為閻鎮(zhèn)骨肉,怎麼會!凌徹然粗重喘息,眸中含疑。

    “五月二十七王登極,并于次日迎娶祥瑞,現(xiàn)我們九死一生的十九妹已經(jīng)是翼國的后了。”火紅的衣襟上嵌著一顆白玉扣,冷冷地映著寒光,“七哥你該慶幸,畢竟三哥賣了自己也沒得到什么好處。天驕公主閻綺已被王從王族玉牒里除名,永世不得歸翼!

    聞言他十指抓地,只覺頭頂那人目光如炬,似能將一切洞穿。而他自己不僅下了一著死棋,同時被縱橫的經(jīng)緯困當中,竟成了一粒渾然不自知的棋,蠢的可以。而左右他命運的,原來就是他那個被忽略已久的九弟。

    “至于柳家從一開始就是敗筆,七哥有何必心存僥幸呢。”

    天牢里密不透風,沉悶的空氣讓人有不清的壓抑。

    “至于明王!绷枰砣粨u首輕笑,一雙黑瞳像暈了墨的湖水,漾出淺淺笑紋,“多謝七哥親筆書信,真是省了洛卿好一番力啊!

    “你!”他陡然瞠目。

    “七哥,這次可是你親手畫押,弟弟我可沒栽贓啊!绷枰砣恍Φ脽o辜。

    凌徹然驟沉雙目,狠厲地望向一側(cè)。獄卒的身形有些晃,像老鼠般躡手躡腳地向石階出緩移。

    “七哥,你別看他,這個卒子倒沒背叛你,是你想的不夠周罷了!绷枰砣恍煨齑鬼,俊顏平靜無波,“若不是我有心縱容,這天牢里又豈能飛進一只蒼蠅。”

    未待那獄卒拔腿狂奔,人就已倒地。速度快的讓他看不清是誰出的手,又是何時出手。

    “七哥還等么?”

    輕輕一聲便拉回他的注意,凌徹然雖不復瘋樣,卻依舊不語。

    “來!绷枰砣焕鹚挠冶郏H熱地并行,“弟弟這有份大禮,還請七哥笑納”

    禮?

    一豆燈光冷凝若冰,襯得桌上的木盒有些陰森。

    “不知此人,七哥可認得?”

    紅袖揮過,盒中驚現(xiàn)一張驚慌失措的死人臉,那樣的神情想必是臨終前定格,眼中還透著濃濃的恐懼。

    “賀子華!”他顫聲大叫,發(fā)力甩開九弟的牽扯,不可置信地走上前,“怎麼會?怎么會!”

    凌翼然展開玉扇,扇動悶濕的空氣:“禁軍統(tǒng)領(lǐng)果然就是七哥等的人啊”

    “你!”凌徹然一拍木桌,豎起的人頭如一顆木瓜,順勢滾落,“你一直知道!”

    “是!碧一繚M是快活。

    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血氣喉間盤旋,凌徹然咬著下唇幾乎忘了呼吸。

    他算什么!畜生般地吃下岳丈的血肉,裝瘋賣傻地作踐自己,忍痛含淚地殺死妻子,這些都算什么!

    原來,他不過是個跳梁丑,按著他人的腳荒唐做戲?匆姷南M贿^是他人給的道具,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面前只是一面反光的銅鏡。鏡中那個自以為是的瘋子,就是他自己,就是他自己!

    他仰天大笑,悲涼的聲音石壁間回蕩。

    可憐他不自知啊,當了畜生還想成人。

    “哈哈哈哈!”他恣意地笑著,笑到淚水泗流,笑到嗓音破啞,卻依舊笑著,這時候唯有笑能直抒胸臆。

    “哈…哈……”他身體虛弱地滑落,如畜生般地向前爬著,“哈…哈……”

    瘋了,他真的瘋了,這一次,他瘋的徹底。

    嘴巴還咧著,就見那紅袍緩緩垂地,與之平視的桃花美目聚滿煞氣,明明是燦若夏花的俊美容顏卻凝著懾人的狠戾?吹盟诵,忘了瘋,心底只有散不去的懼意。

    “想玩陰的玩狠的管沖我來啊!边@聲音極輕極柔,輕柔的讓人汗毛戰(zhàn)栗,“傷她做什么?”

    凌翼然狠狠地望著他,像是一只嗜血的饕餮,看的他難以動彈。

    怵人的靜太過漫長,凌徹然艱難地移開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頭,他下定決心。與其留下來任人羞辱,不如……

    他目光一沉,猛地就要咬上舌面。不待他感受刺骨的痛,就聽咔嚓一聲響,顎骨傳來鉆心的痛。

    “想死?”凌翼然合上玉扇,點了點他被卸了的下巴,“也要看殿允不允!

    “呃……”他忍著痛,決絕地向桌角撞去,卻被人點住了大穴僵原地。

    “莫急,等殿孝敬了母后娘娘,再來送七哥上路!

    凌翼然側(cè)光的俊臉上籠著陰影,一半明媚一半晦暗不清,只有那紅唇明晰,唇若春花隱隱勾起。

    “好戲,才剛剛開始”

    清泉冷瑟的笑聲冉冉飄散,尸首兩段、撕破的衣冠,鑄就了誰的河山。

    而那如泣如訴的思念卻似這雨季,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心中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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