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柳爹與吾俱已回京,悉聞汝亦此,多年未見,甚思之,望借中秋之夜,府中團聚。
哥
八月十五,皓月當空,菊花從中,爹與哥莊重地坐于石桌前。
我輕移蓮步,以一名標準大家閨秀的婀娜姿態走上前去,盈盈一拜,算是行過禮,然后微拂袖,端坐于下方。
哥細細地瞧著我,淺笑道:“七年不見,扶柳都已長大成人,出落得愈加水靈了。”
我亦仔細打量著多年未見的哥,他已經蛻去了少年的輕狂飛揚。八年的戰場風沙,帶給他的是一臉剛毅,或者應該這樣,八年的官場生涯,已使他變得深不見底。
我輕笑道:“七年之久,哥都已經貴為當朝的驃騎將軍,那妹怎么能沒有變化呢?”
哥笑了,沒有純凈的燦爛陽光,只是帶著面具的笑容,道:“丫頭來牙尖嘴利,話里不饒人了。”
我莞爾一笑,不再回頂哥的話,而是從流蘇手中取過紅漆黑云紋食盒,端出月餅,道:“爹,這是女兒向二表姐學做的冰皮月餅,您先嘗上一口,試一下女兒的手藝,看合不合胃口,若吃得舒心,女兒再做上幾盤。”
歲月終是上官毅之臉上留下了痕跡,他的眼角開始泛有深紋,兩鬢微微發白。
上官毅之并未嘗月餅,只是輕微咳嗽一聲,清嗓嚴肅道:“扶柳,爹有事告之與你。”
平淡的一句話,卻使得我不由自主地身戒備起來,知這場中秋合家宴定有玄機,可沒料到上官毅之竟會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地提了出來。爹與哥常年駐扎邊疆,以前每年也只有年方能回京住幾日,可如今二人皆長安,中秋京城必有大事發生。
見我默不作聲,爹繼續道:“再過一月,你也就十八了,論年齡也早該嫁人了。以前是爹疏忽,忘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耽誤了你的終是大事。如今爹已為你安排好一樁親事,三日之后準備出嫁吧。”
我早知會有今日,只是上官毅之你要我三日之后就披上嫁衣,也未免太心急了。
我高挑黛眉,淡眼掃過爹與哥,大笑道:“好一場中秋鴻門宴!”
哥聽得我笑聲放肆,輕皺眉頭道:“扶柳,我知你心比天高,此時定有不甘。可現京中局勢大變,上個月爹被調回京城做兵部尚書,軍中實權大失,上官家朝中朝不保夕,難道你就不能為上官家做一點兒事?
一點兒事?那是女子一輩子的婚姻!
我勾起唇角,無奈而笑,便再言無顧忌,道:“哦,扶柳可就不明白了,就是爹真的被撤消大將軍一職,與我嫁人又有何干?”
原以為他們會暴怒不止,沒想到哥竟驚訝道:“扶柳,你當真不曉?兩月之前,爹不慎庫什敗于拓撥,折損將士三千。當時皇上并未責罰,只是訓斥幾句,而后又才降旨曰:大將軍為國操勞多年,已值暮年,不適再戰沙場,故特調大將軍進京就任兵部尚書。很明顯皇上利用這次失利,大做文章,表面上是體恤老臣,升調入京,實則上是削我上官家兵權,從此遠離軍隊。”
我譏笑道:“扶柳只是一介女流,又怎知朝堂大事?”
其實是我一直刻意回避朝廷中事,到如今甚至不知當朝皇帝名諱?不曉年號幾何?
哥似乎還想些什么,但一再猶豫,直到眼角瞥得爹輕微點了頭,才開了口:“扶柳,今日便與你講明原委,也是希望你能體諒父兄不得已的苦衷。
多年前,現今皇上尚是朔王之時,先皇病重,太子無道,皇位之爭異常激烈,上官家輔助月貴妃及其十三皇子奪位,幾經波折,卻終失敗,十三皇子夭折,月貴妃遭囚于章華宮。
當時皇上初登皇位,根基不穩,而我上官家三朝大將軍,軍權握,是以皇上未敢動我將軍府分毫。如今,皇上位已八年有余,羽翼漸豐,現借此次敗,開始削我上官家權勢。扶柳,昔日你向泓先生學習謀略,觀古論今,應知這宮廷之爭比血腥戰場為慘烈,一步錯,便萬劫不復。
雖然皇上也有謀略,可卻有些操之過急,竟想雙管齊下,統收文武大權。一連數月,不僅削我上官家兵權,同時還打壓文吏,限制當朝首輔洛相權勢,所以爹回京途中密會洛相,達成協議,雙方愿結為盟友,并肩對抗這場削權之戰。
但是以前朝堂上商討政事時,爹與洛相意見時常相佐,略有不和,導致如今雙方并無法完信任對方,是故才出得此策,讓你嫁與洛相,兩家結為秦晉之好,便可再無顧忌“
聽罷,我連連干笑數聲道:“好一個錦囊妙計,將我送與他人作妾,后是否還要學得女西施,做得上官家的好內應,以便控制皇上后又奪取丞相權勢?”
上官毅之臉色早已鐵青,只是強壓著怒火沒有發作而已,勉力維持平和聲調道:“莫要胡,明媒正娶,何來妾侍之?況且洛相天縱英才,年少有為,風度翩翩,是難得一見的好男兒。”
是嗎?這比血戰還要殘酷的朝堂上還會有一身干凈的人存活下來嗎?我不由得輕聲冷笑,然后眼波緩轉,斜睨著爹,幽幽地道:“可惜啊,爹眼中的好男兒,未必是扶柳心中的好相公。”
我分明瞧著爹眼中燃燒著的騰騰怒火,可他卻還不發作,而是瞬間滿臉含霜,冷冰冰地道:“扶柳,這幾年你瞎鬧騰的事,我也知曉。可就算你如今富可敵國,就算天下人都幫你,三日之后,你仍舊要成為洛夫人。因為我與洛相所決定的事,不是你結交的那些所謂的‘達官貴人’能阻止的。”
陰郁的語調沒有波瀾,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已成定局的事實。終于上官毅之道出眼下實情,只是沒有點破道明,他大將軍與丞相所決定的事,即是當今天子也無法改變。
只是我不甘心,非常地不甘心,當年故染風寒,用性命博得出府的機會,加之這幾年商場的辛苦打拼,部都他們達成共識的一瞬間付諸流水,卻終換不得我一絲自由。
我望著上官毅之,眼神倔強,咬牙道:“就算你們視金錢如糞土,就算那些‘達官貴人’只是你們腳下的政治走狗,我扶柳倒要試上一試,看看你們這朗朗乾坤中,是否真的能只手遮天!”
上官毅之終于發作,拂袖而起,卷起桌上碟盤,拋入半空,砰然落地,片片粉碎,而后厲聲喝道:“那你就試上一試!流蘇,從現起囚禁姐,不準她離開府中半步!”吼罷,轉身離去。
頓時,我萎癱于桌上,我曉我已沒任何獲勝的機會。上官毅之出手太準,一招便掐住我要害,囚禁于我,孤立于我,任憑我再大事也無法施展。
這場戰我敗得太徹底,準備八年,卻敗于習慣,習慣地讓流蘇替我擋刀回劍,習慣地認為只要流蘇側我就是為安的,可卻習慣地忘記了,持有流蘇這面堅盾的手不是我,而是哥,他翻手變盾為矛,直直地刺向我。
其實,我早應該想到的,如果必須我與哥之間選擇其一,流蘇肯定是傾向與哥的。
所以,我敗了,敗于哥給我的習慣,流蘇的保護。
此時,流蘇抿著薄唇,不動不語,只有那雙憂傷的眼還證明著她真實的存。
無力回天,我絕望之極,絕望地,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頓時我感到了害怕,害怕再沒有機會完成這件事了,不再猶豫,追著上官毅之的背影飛奔起來,對著蒼茫夜色放喉高呼道:“娘,臨終前要我問上一句,曾經真心愛過江南的柳依依嗎?”
曾經真心愛過江南的柳依依嗎?曾經真心愛過江南的柳依依嗎?不斷地回蕩空曠的大將軍府內,只是回音一層一層地縮,一點一點地減弱。
“若求不得一個回答,我將使出一切手段,不嫁!”包括自殺,我心中聲道。
“曾經刻骨銘心。”冷淡啞音穿透濃烈黑夜遙遙傳來。
曾經刻骨銘心,娘聽到了嗎?
不可抑制地,我淚如決堤,奔流滿面,是為娘曾經擁有過的美好愛情?抑或是為自己前途未卜的情路?
我扯出一絲明媚笑容,回到桌前,卻發現哥亦淚流滿面,端起一杯黃酒,道:“哥,干杯,為你我的眼淚干杯!”
一飲而,辣入心底,一杯接著一杯,我開始不停地喝酒。原來這酒喝多了,也就不覺得辣了,反而涌上一股清甜。
終于,酒灑滿地,我與哥皆醉倒于菊花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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