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我勉力睜開雙眼,陽光就毫無促防地部擠入眼瞳,刺刺地痛,立即伸出手臂,用手背擋住了幾許陽光。
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進來的竟是碧衫,她手中端著一碗藥,溫言道:“姐,睡醒了吧,先趁熱喝了這碗解酒湯,喝過頭痛便會好受些。”
待我喝完湯藥,精神稍微好轉,妮子馬上就露出來面目,開始喋喋不休來:“姐,碧衫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姐呢,都過去七年了,碧衫可一直想著姐。還有哦,我每年都會把蓮苑池塘中結的蓮子部儲藏起來,放地窖里,就等著姐回來嘗上一口。”
看來碧衫不僅容貌沒有太大變化,就連性情也如當初十二三歲女孩般純真,我笑道:“碧衫,你怎么還留府中,像你這般年紀,應該早已嫁為婦人,你家相公怎舍得讓你這兒干粗活呢?”
“姐,又耍著我玩呢。”碧衫突然羞澀起來,輕聲道:“這些年沒有人向家里提親,所以還沒嫁呢,還有碧衫還想再看姐一眼。”
聽到還想再看姐一眼,我心頭不由得一熱,道:“碧衫,直到你出嫁之前,能一直陪著我嗎?”
碧衫些許激動地抓著我的手臂搖晃著,喜道:“真的嗎?真的嗎?一直陪著姐。”
我笑著點頭,卻看到了門口倚立著的流蘇,她還如昨夜般無神,空洞的雙眸中只有寂落的憂傷。
我輕笑,或許是我昨晚的反應太過激烈,居然想到以結束自己的生命來解決問題。雖八年努力,未能改變上官家女子作為政治籌碼的命運,但以后漫長日子仍由我來過,不是嗎?
未來,誰可預言?我要賭上一把!
我邁著輕快步走到流蘇身邊,輕聲道:“流蘇,告知密部,我要當朝丞相的所有資料。”
流蘇一愣,而后鄭重點頭,亦輕聲道:“只要流蘇能做,必為姐辦到。”
密部果然辦事效率高,第二日,流蘇就帶來一份資料。我嘴角含笑,打開薄如蟬翼的絹紙,詳細查看。
洛丞相,從此以后我們之間就要開始斗智斗勇了。
洛謙,年二十有七,前丞相洛征之子。
洛征,西華三朝元老,輔弼三代帝王,政績顯著,譽為當世管仲。娶妻華陽郡主,獨一子,洛謙。承佑二十年,洛謙以不及弱冠之齡,高中狀元,轟動朝野。承佑二十二年,入仕兩年,升遷至戶部侍郎,后與其父洛征力排眾議,輔佐當今天子繼位。天朔元年,晉封戶部尚書。天朔二年冬,其父洛征病逝,洛謙繼任丞相位,此后六年,權傾朝野。
但近行為反常,一月前,突以七出之罪無后,休掉七年發妻蘇氏。蘇氏,名婉,乃當今皇后之胞妹。十年前,京城雙姝,名動西華,堪比大二喬。長姐蘇寧飽讀詩書,文采風流,點墨可成絕句。妹蘇婉猶擅歌舞,長袖一舞傾四方。天朔元年,蘇婉嫁與洛謙,兩人感情甚篤。但如今為何絕情休妻,原因不明。
此人敢休皇后嫡妹,可見其權勢之大,而掌權多年,又可見其城府之深。故若無非常必要,應不要接觸此人,免遭不明橫禍。
燭火歡快地絹紙上舞著,片刻只余一段灰。
竟連密部也言,休妻原因不明?我輕笑,明日天下人的疑惑便可消,男人們對權勢的狂熱將帶領著一個第三者闖入,名正言順地取代蘇婉的位置。
叩門聲迭迭響起,我略整思緒,柔聲道:“進來吧。”
是碧衫,懷里一捧素紅,滿面喜色道:“姐,瞧這花冠多好看啊!伊水坊剛把做的嫁衣送來,趕緊去試一下吧。”
紅得太扎眼了,我搖頭道:“何必去試,合身不合身的,明天都會穿著它,也就無所謂了。若我不喜歡,難不成還真的可以重做上一套。”
碧衫似乎非常不滿意我的回答,嘟著嘴道:“姐話的可不好聽,有哪個娘子不想出嫁時漂漂亮亮的?再連衣角都沒上身,怎知合適不合適呢?倘若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合姐的意,雖沒有時間重做了,但至少可以修補一下嘛。”著,就把花冠套了我的頭上,拉著我出了房間。***********************朱紅閣樓上,我一身火紅嫁衣,身后殘陽如血。
我望著樓梯上的哥,笑容無邪,輕聲問道:“哥,好看嗎?”
夕陽的余輝給哥鍍了一身淡金,就這一片暖洋洋中,哥舒心一笑,燦爛之極,仿佛回到了時候,如同少年的陽光笑容,“我家妹子扶柳是這世上好看的人。”語氣輕柔,絲絲溫情,沁入我心。
我淺笑道:“既然如此,哥,能再為妹畫上一幅嗎?自從酔花苑之后,扶柳就再沒見哥提過畫筆。明兒扶柳就要出嫁了,我想留住我尚閣中的模樣。”
哥依舊笑容燦爛,像是秋天梧桐枝上的黃金葉子般,炫目燦爛,“流蘇,備上筆墨。”
哥這次下筆極快,毫無阻滯,到日落西山,圓月初升時,畫已完成。
我瞧得畫中扶柳,倚門而立,低眉淺笑,雙目含情,嬌羞無限,恰似一名嫁娘。依舊如從前,我提筆畫中左上角寫下詩句: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頭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哥輕聲吟誦,讀罷笑道:“扶柳才情依舊。”
我盯著畫中女子,細聲長嘆道:“扶柳哪有畫中女子嬌羞?難道哥真的看不見,扶柳眼中的憂傷嗎?”我的聲音來,后幾乎細不可聞,似我已再無氣力將話語講完。
但我是那么明顯地感覺到哥強烈的一怔,像是失了魂一般,過了良久,哥才緩緩而語:“哥近十年來未曾作畫,這畫技倒也生疏了。待哥細細修改之后,再送與扶柳,作為婚賀禮。”罷,哥卷起畫軸,轉身離去。
然后我將自己隱藏于閣樓的昏暗陰影中,望著哥的背影漸漸遠離,悵然長久。*********************天朔八年,八月十八,易嫁娶。
我穿著昨日閣樓上的那件嫁衣,端坐梳妝臺前,透過黃銅圓鏡,望著身后如蓮女子。我出嫁之日,我第二次見到了這位深宮女子。清晨,她我面前淡然淺笑道,我曾經答應過,出嫁之日為扶柳盤發,這句諾言我一直記得,因為二嬸曾經也答應過我同樣的話,可是后來她失言了,所以我來了,不想讓扶柳也為此遺憾。
真妃持著合歡如意梳,輕柔地穿梭我的發間,低聲唱著:一梳,永結同心;二梳,白頭到老;三梳,兒孫滿堂。她反復地柔聲唱著,直到為我將發盤好,才道:“扶柳是美麗的娘。”
我半瞇著眼,似笑非笑地瞧著昏黃銅鏡中的自己,鬢旁簇著一圈燦若朝霞的蜜紅合歡,下面則是一排黃金流蘇細碎垂下,輕輕一動,花嬌欲滴,明黃閃爍,清脆聲響不絕于耳。
真妃從雕鳳鏤空金盒中取出一枚珍珠金蓮釵,赤金打造,釵頭一薄清荷,金箔花瓣,微微輕顫,襯得花蕊珍珠瑩潔剔亮。真妃素手纖指一轉,便為我插于發髻之中,道:“每個上官家女子都有一只釵,釵中空心,可為傳遞消息之用。”
我慢慢笑開道:“真姐姐,這枚金釵很漂亮,不是嗎?”
真妃一驚,素手微顫,訝道:“扶柳,不怨恨嗎?”
我對著鏡中模糊的身影笑道:“怨恨無用,何不開心?”
真妃一聲哽咽,雙目垂淚,大滴大滴的淚珠滑落我火紅的嫁衣上,淚水瞬時隨著布料暈開,像是長安盛開的牡丹,妖艷異常,絢爛地灼燒著我的眼。
門外一聲高亢聲響,吉時到,閉上雙眼蓋上紅布,終于我坐進花轎。
天朔八年,八月十八,大將軍之女嫁與當朝丞相,十里紅妝,滿城風光。
【精彩東方文學 www.nuodawy.com】 提供武動乾坤等作品手打文字版最新章節首發,txt電子書格式免費下載歡迎注冊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