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中似乎卡住了一枚棋子,我的呼吸被扼住了,帶著一絲不惑。
皇甫朔瞧著我有些僵硬的面部,繼續笑道:“剛才朕與洛卿下棋,朕執黑子,洛謙執白子。下至中盤,忽有急事,洛卿匆匆離去,留有殘局。恰逢夫人來,便請夫人替朕下完此局。難道夫人沒有發現白棋是洛卿的棋風嗎?謹慎密算,決不錯步。”
我啞然失笑,一眼觀察棋勢時,我就曾懷疑白棋乃是洛謙所下。正如皇甫朔所,白棋棋風平和,卻穩固異常,是洛謙常用的布局。可黑棋乖張譎怪,實非皇甫朔這種處于大風大浪的政潮中卻能平淡自如的人下的,況且白棋前后思路連貫,棋風一致。所以我一直認為,皇甫朔是從頭到尾執白子下期,黑棋則是由年輕氣盛的皇甫軒所下,而我只是努力地為皇甫軒扳回劣勢而已。
皇甫朔的雙目忽然間有了一種奇異的光彩,似乎是絕望中看到了前方的希望,滟滟瀲瀲,眼波半轉,目光如水銀瀉地,暢流無阻:“朝中數洛卿棋力深,朕一直苦思何法可破洛卿布局,故方才劍走偏鋒,一試結局,朕仍舊陷于困境。”
“所以皇上讓扶柳破陣。”我苦澀薄笑,道出皇甫朔的特意設計。“可嘆扶柳竟一直以為此局仍是皇上與大皇子所下。”
沉寂半日的皇甫軒這時突然開口道:“我不過半大的孩,豈可同父皇和洛相對弈?只不過旁觀摩學習而已。”
皇甫朔的淡和笑容逐漸擴大,開始泛起一股難言的天子自信:“下次朕與夫人重對弈一局,便可知曉勝負了。”
隨后,皇甫朔緩緩起身,招手,對皇甫軒道:“跟朕去御書房,那里才是你真正學習的地方。”
“皇上起駕御書房。”公公細尖嗓音繚繞絕頂,充盈了整個甚寒亭。
我伏地上,恭送圣駕,久久不曾動。
秋天的喬木落葉灑我寬大的衣袖上,葉角萎縮,卷翹枯黃。
一股暖流環抱住了我梗直的脖子,軟軟的嗓音耳邊響起:“三姨,父皇早就走遠。不用怕了,和轅兒一起回家吧。”
我抬起頭,盯著皇甫轅清亮的眼:“轅兒怎么知道三姨是害怕呢?”
皇甫轅吮吸著拇指,囁囁地:“一般人看到父皇就跪下,然后都不敢笑,而且有的還發抖。嬤嬤,那是天威,所有人都會害怕的。還有轅兒也會害怕父皇,每一次見父皇,轅兒都看不清父皇的臉。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三姨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
我溫柔笑起,伸出手分別蒙住了我與皇甫轅的眼睛,輕聲道:“因為轅兒的父皇是統治天下的皇帝,他高高上,與我們相隔的距離太遙遠了,而且他也不愿意讓我們看清他的臉,他會隱藏,不讓我們看到心中的想法。所以,轅兒,以后要看清一個人,不要用眼睛看,它會騙人的,只有用心去看,才是真實的。”
“現轅兒用心看到的是,三姨的手好冷啊。”皇甫轅呵呵地笑,然后用他的兩只手包裹住我的手:“可轅兒喜歡這種涼爽爽的感覺。”
天朔十年,九月十九,夕陽余輝。
御花園中玩賞一圈,我帶著剛采摘的金菊,走向長樂宮。
穿過梅林,到達殿前,就聽到了一陣明媚而又張揚的笑聲。
頓時,我感覺腿似灌滿了鉛,挪不動步,佇立于門口,呼吸急促。
“喲,這不是洛夫人嗎?怎么不肯進來呢?難道是不愿同我這個無才女子站同一個屋檐下?”嬌艷女子掩嘴笑道,她一顰一笑,撩人風情。
旁邊的清麗女子隨即淡然道:“婉貴妃笑了,扶柳哪會這樣想。”
我亦幡醒,隨后語笑嫣然:“剛才陽光直刺入眼,照著人有些炫目,才停頓了會兒。倒是婉貴妃舞藝傾絕,令扶柳自行慚愧,不敢同屋。”著緩緩步入長樂大殿。
“難怪一個多月來,身旁的宮女太監們都,洛夫人生得仙女似的漂亮,又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嘴里像抹了蜜似的,每一句話都甜到人心坎里去了。”蘇婉笑靨如桃花:“哎喲,瞧我這記性忘的,早就應該過來見上一面,畢竟洛夫人已經宮中住了一個多月了。”
蘇婉將一個多月得極重,似咬牙切肉。
自古以來,后宮就有定下規矩,凡外來女眷探親,宮中長也只能逗留一月。百年來,住后宮超過一個月的女人,皆是嬪妃。
我淺淺笑道:“比起民間,看來婉貴妃還是適合留后宮,彰顯富貴。”
千年來,不是少女入宮,卻能登上貴妃寶座的,也只有她蘇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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