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翻涌。
若群山浮動。
一點赤芒乍現。
貫穿天地,分割黑白。
它所要影響和覆蓋的并不止氣流,還有氣運。
千年前在民間流傳甚廣的赤帝子殺白帝子傳,用的便是這個道理,且足足影響了天下格局數百載。
雖那個王朝最后也未能擺脫覆亡的命運,可它畢竟以一個強者的姿態屹立在天地間許久,背后世人銘記甚至緬懷。
哥舒貪使出同歸一刀的時候,也像個真正的強者,只是局限性太大,既左右不了王朝興衰,亦控制不了傳走向。
他的刀,覆蓋的氣流不超方圓五里。
影響的氣運,連他在內,也不過寥寥幾人。
玉仙客首當其沖。
最先損毀到無可修復的卻是承載著兩人重量的百丈索橋。
拆一座橋,耗費的時間就要比建一座橋少上許多。
而當拆橋者的心意是赴死而非求生時,這個短暫的過程無疑會再度加速。
快到連一瞬間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漠北特有的風沙,似乎穿了時空,突然卻自然地來到了此地。
新野狼能閉眼的時候,險些窒息。
還是他腳底不慎一滑,被忽然掀起的狂風掃飛數丈之遠,才勉強得以喘息。
與性命相比,被吹走的頭盔以及身體上傳來的陣陣痛楚,顯然都不算是什么。
更何況一物失一物得,當他能夠睜開眼睛的時候,風沙已然漸漸平息,并且風沙興起的源頭之一,正橫躺在他視野能及之地。
他緩緩地爬起,沒有抖落身上風沙,徑直朝那柄刀摸去。
樸實無華的刀身,在赤色銹跡化為赤光,隨著哥舒貪同歸一刀泯滅之后,就已完變為漆黑之色。
加上它較為沉重的分量,握著它,仿佛與捧著一堆黑炭無異。
但新野狼握住后便不想放手。
他自己也不清是怎樣的一種心理維持著他與它的聯系。
獨有一絲莫名的感覺,那便是來日沙場陷入絕境時,他若還握著這柄刀,將極有可能多殺幾名敵人。
對于一個離鄉許久,生死不由己定的年輕軍士而言,這其實算是個不錯的恩賜。
哪怕它透著虛無縹緲。
“看來,那面九府都督旗,我是見不到了。”
不喜不悲地一笑,新野狼以暫時失去鋒芒的刀刃為支點,望向前方再無路可通的懸崖峭壁,慢慢直立。
“罷了,見不到就見不到吧,只是可惜了那位天仙似的姑娘。”
即便原素不相識,看到漂亮女子受苦落難,大多數男人都會有種近乎能的憐惜。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至少,當他剛剛準備轉身,就被一抹凌厲劍鋒抵住咽喉的那一刻,在他臉上和心上表現得最為強烈的是恐懼。
“何何方高人?”
“剛才不還我是天仙似的姑娘嗎?怎么,等到親眼看清楚過后,又覺得我是魔鬼了?”
“啊?是是你啊等等,不對勁哇,這個時候你應該已經跌到懸崖底,尸骨無存了”
“嗯?”
不知是劍鋒距離自己的咽喉太近,還是對方突然流露的眼神太過令人膽戰心驚,新野狼連忙改口道:“呸呸呸!香消玉殞才對吧。”
玉仙客冷笑道:“他想要一刀同歸,我可不愿一劍于盡,怪只怪他事雖不,一開始卻不能部發揮,等到狀態漸佳,又因為先前貪生的念頭,錯過了發動最強一刀的絕佳時機。”
新野狼冷汗直流,低聲道:“姑娘了這么多,我還是不懂你怎么上來的,并且為什么要用劍指著我?我與姑娘可是無怨無仇啊!”
玉仙客道:“他與我也無怨無仇,不還是奉命前來攔我殺我?”
新野狼急眼道:“我跟那獨眼男可不是一路人,姑娘莫要誤會!”
玉仙客淡淡問道:“那你是什么人?”
新野狼這才拍拍身上沙土,指著黑甲道:“我乃九府都督史敬思之子史建瑭的族弟史銘飛咳咳,那啥,麾下的一名卒。”
聞言,玉仙客心中已暗自思量,不過表面氣勢仍然不松,故作狠色,“既然只是一個狐假虎威的卒,那么殺不殺你,對晉軍而言似乎都無關緊要。”
新野狼高聲道:“有緊要!有緊要!我上有六十老母,下有未婚之妻,又戍守邊關,責任重大,姑娘為了一時爽快殺我,于心何安?!”
見玉仙客手中瓊花劍還不放下,以史銘飛為首的千人步兵漸漸逼近,新野狼旋即又鼓足氣道:“取我一人的性命容易,可姑娘方才歷經一場大戰,傷勢未愈,縱然武功蓋世,面對我軍包圍,也將獨木難支!”
“果然是生死關頭,能體現一個人的潛力,要換成以前啊,你子還不出這點成語。”
史銘飛率軍提劍而來,語中雖有笑意,玉仙客隱隱間仍能感受到那股馳騁疆場的鐵血氣概。
“不愧是與白袍史敬思同族的人,比這中看不中用的卒有事多了。”
玉仙客言中不難聽出夸贊之意,劍刃所向卻未改絲毫,只是腳步輕挪,繞至新野狼身后,改為反手持劍,作橫割咽喉狀。
史銘飛道:“姑娘這是何意?打算用這種方式對我進行要挾,好求一個身而退么?若只是如此的話,大可不必妄動干戈。”
玉仙客道:“我若想退,你攔不住,我擒下他,也不是為了什么要挾,而是給你時間審時度勢,幫我辦一件對你和史建瑭,還有三晉都有利的事。”
史銘飛雙臂環抱,“噢?那便請姑娘細,我與諸兄弟洗耳恭聽。”
玉仙客卻不打算詳,只對史銘飛道:“替我準備一匹快馬,一件信物,一份地圖,幫我見一人。”
“何人?”
“晉王世子,李存勖。”
史銘飛神情驟然嚴肅。
千人步軍亦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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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是個不太吉利的話,意味著將有不好的大事發生。
然而坐落在晉陽城城北的一間戲樓,名字取了這句話的后三字,生意卻異常興隆,可謂占盡了吉運。
風滿樓開門迎客,召伶人登臺獻唱的時候一向不早,閉館謝客的時辰通常也不晚。
故而才子佳人向往的夜夜笙歌,這里大多時候是沒有的。
就算偶爾破例,也不會是因為觀眾數量太多,熱情太過高漲。
寂寞不自眠的夜晚,伴著男女樂官,老少伶人吟詩填詞,編曲排戲的除卻隨燈火搖曳的影子外,往往僅有一人。
兼任常客與貴客兩種身份的那人在那時會坐在末排右數的第五個位置。
若是周圍氣氛變化符合他的心意,他還將戴上白天鮮少外露的銀白色面具,遮住雙眼之外臉上所有的部分,把話的語調改成戲腔,低聲淺唱。
當侍女端茶走近時,他也不會刻意收斂,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風滿樓的奉茶侍女并非固定,而是一時辰一換,有時剛剛下臺,妝容未謝,或是也帶著特殊面具,就容易造成一種從不重復的新鮮感。
然而事實上,每個曾接近過他,聽過他唱腔的侍女都有個共同點。
那便是一致認為他在戲曲上的造詣足可登臺,卻不可能真的登臺獻唱。
月光之下,又至良辰。
湛藍色的簾布,時收時放,時合時掩,配合絢麗燈火,水彩潑墨,愈發像是一方明暗不定的星空。
仍坐在末排右數第五座,以銀白面具覆臉的男子既無賞月之心,也無觀星之情。
在伶人的編排中聽戲,于自己的回想中唱戲。
一如往昔,今夜,這又是他最大的樂趣。
“曾伴浮云歸晚翠,猶陪落日泛秋聲。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緩緩從口出,亦詩亦戲。
唱腔罷,然心思不止。
閉目間如有空谷回聲。
沉吟許久,他索性睜開眼,靜待其聲漸漸淡去,抿一口茶平復心境。
只不過茶來時人也至,并且還是一道他不好刻意疏遠的身影。
“誰謂傷心畫不成?畫人心逐世人情。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滿故城。”
茶是好茶,上等的普洱,生津止渴,暖胃潤心。
他喝下第一口后卻喝不下第二口,因為他實在不覺得方才耳中所聽像是對方的臨時創作。
一句“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已是哀中絕句,悲切之深,傷人無限,難以續接。
她非但以“誰謂傷心畫不成?畫人心逐世人情。”提出疑問,還借用昔年的南朝故事自己給出答案,且尾句自成一畫,悲涼中引人深思。
這當真是戲子伶人所能考慮到的?
“冷蝶,你方才吟唱的那四句是何人所作?曲系何人所譜?”
隨手將茶壺放到旁邊的一處空位,他仔細凝視著身旁這位名字異常順口動聽,卻總喜濃妝艷抹,不喜清水芙蓉的高挑女子。
由戲腔到正經交流的瞬間轉變,冷蝶習以為常,倒也不覺得突兀,但當她的眼神正面迎向他投來的目光時,無形之中似乎總有種三山五岳懸于頂的壓力。
所幸他懂得收斂,她懂得克制。
“公子所唱之句,出自當朝御史中丞高蟾所作《金陵晚望》,妾身所唱之句,亦出自某位富有詩才的官員之手,其人姓韋名莊,乃文昌右相韋待價七世孫,現居蜀中,公子素愛蜀戲,倒是可以擇一日親往,聽戲交友,一舉兩得。至于作曲者,近在眼前,公子有何指教,大可直,不必行遠。”
“指教談不上,佳句配好曲,一如美人配英雄。倒是那韋莊和冠天下的蜀戲,有空是得去會會。”
思緒稍安,心神漸定,他再度捧起茶壺,卻還是未能即刻飲下第二口。
因為在這片刻,他突然又念及了一事,想到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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