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帶著咸腥氣息的山風在林間盤旋勁吹,將遼南盤龍山中這段陡峭的山谷上的草木吹嘩嘩直響,激起一連串古怪的嘯音。
在這強勁的山風反復吹拂下,那具身穿破爛緊身藍褐短衣,一直趴伏在此處山谷草木中,仿佛已然死去的軀體,竟突然動了一下,隨后,從嘴里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符。
“水,喝水。。。。。。”
這個從昏睡中醒來的人,雖然依然趴伏于地,但他的喃喃之語,卻讓旁觀圍觀的兩個同樣身穿破爛緊身短衣的人臉上,一同露出驚喜的神情。
“好家伙,終于醒了!肖二,快,快給他灌一口!”
二人中,一個膚色蒼老黎黑,臉上皺紋密布的老頭,急急地對著一旁猶正發愣的年輕人喝道。
名喚肖二的年輕人,連忙從身上取出水囊,擰開木塞,便立刻朝地上所趴著的人嘴里灌去。
“咳,咳咳!”
肖二動作急切粗魯,灌得太急,嗆得趴著的那個人劇烈地咳嗽起來。
“怎么樣,李嘯哥,你好點沒?”
肖二丟開水囊,將趴著人輕輕扶起,急聲問道。
讓肖二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被他扶起來的李嘯,卻猛地一把推開他。
“你們是誰?我怎么會到這里?這是什么地方?”
聽到這個從昏迷中醒過來的人的這幾句話語,肖二與旁邊的老頭,均是滿臉驚異之色。
他們驚訝地看到,這個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李嘯,正用一種陌生而警惕的眼神看著自已。
“李嘯,你,你怎么了?你摔糊涂了么?我是你大叔呀。”老頭一臉驚訝,顫聲發問。
老頭這邊急急相問,這個被他叫著李嘯的人,卻突然眼神一黯,陷入了沉默。
李嘯無法解釋在他身上所發生的一切。
此刻的他,依然清晰地記得,自已曾是一名普通大學畢業生,今年1歲,剛當上車間技術員,在一次前往野外郊游時,不慎一腳踏空,從這山崖上跌落。。。。。。
技術員李嘯萬萬沒想到,自已的魂魄竟然會穿幾百年,附在這個同樣叫作李嘯,并且同樣也是1歲的的普通獵戶身上。
今世的普通獵戶的李嘯,就這樣以一種荒誕不經的方式,被后世的李嘯徹底取代。
當李嘯醒來時,他其實已經繼承了這個年輕獵戶的部記憶。只是,李嘯還是從心里無法接受這近乎荒唐的事情發生在自已身上。
所以,李嘯下意識地推開了正扶著他的肖二,并近乎能問出這幾句話語,其實是他希望,眼前所出現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而僅僅是個奇怪的幻夢。
與時同時,他迅速而悄悄地狠擰了一把自已的大腿。
疼痛入骨。
靠,看來,老子是真的穿了。
李嘯以長長地一聲嘆氣,回答了老頭的疑問。
今世的記憶,讓李嘯免了很多穿者所要面臨的認人識物的麻煩。
這一世的記憶告訴他,對面的兩人,都和自已一樣,是這盤龍山下不遠的靠山屯村民,一個是村的老獵戶肖大,另一個是肖大的堂侄肖二。
同時,李嘯也已知道,他所穿的時代,正是明朝末年的崇禎六年,也就是公元1633年。
此時,已是農歷七月下旬。而在剛剛的一個多星期前,遼南之地,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明崇禎六年,(公元1633年)7月初,后金韃酋皇太極令鑲紅旗固山額真岳讬和正藍旗主德格類共率1萬后金軍精銳,匯同孔有德、耿仲明的1萬多人投降部隊,從陸海兩路合力進攻旅順口。
東江鎮總兵黃龍率部守軍奮勇擊敵,經過一番血火惡戰,終因“火藥矢石俱盡”,后繼無援,致遭敗績。七月七日,主將黃龍力戰殉國,其部下驍將李惟鸞,項作臨、樊化龍、張大祿、尚可義等皆****其家屬,隨后均在血戰中陣亡。當時城破之日,旅順男女老幼近萬人都成為后金大軍的俘虜。
旅順城破之后,后金大軍縱兵大肆掠殺附近村莊,離旅順城不遠的盤龍山下的靠山屯也慘遭屠戮,村中部村民皆被殺盡,村中房屋也被焚掠一空。
只有肖大,李嘯,這二名獵人因正好于前幾日進山打獵,方幸運逃過此劫。
而肖二則是在后金軍隊入村之時,正在村外水井內淘泥掘井,在屏息無語躲在井中一天后,方幸運地保得性命。
肖大二人回村后,見到村已成一片斷壁殘垣,遍地都是死尸藉枕的無辜村民,不由得驚駭萬狀。
見二人回來,正邊哭邊收拾那遍地的村民死尸的肖二,向二人哭訴了后金軍隊的屠村大罪。三人皆大哭不已,乃咬牙切齒發誓報仇。
按老獵戶肖大的計劃,便是要在這盤龍山谷內截殺幾名后金韃子,用他們丑惡的頭顱,祭奠村無辜死難的鄉親們,為他們稍報這血海深仇。
肖大這個計劃,得到了今世的李嘯與其堂侄肖二的一致贊同。現在,雖然后金大部隊已基撤回沈陽,但依然有股后金軍兵會不時從旅順城處搜掠后,斷續回撤,而盤龍山上這段狹窄的山谷,正是伏擊后金軍隊的理想場地。
三個人干就干,收拾掩埋好村鄉親的尸體后,三人胡亂吃了點東西填飽肚子,便各自帶著弓箭刀劍前來這盤龍山上設伏。
誰知道,在攀登一處陡坡之時,卻發出意外。
今世的李嘯急于報仇,攀爬心切,結果一腳踏空,從陡坡上重重跌落,重傷昏迷。
在真實歷史上的李嘯,在這個無名坡地,最終無奈地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只是誰也想不到,原的歷史,卻從這一刻起,被悄悄地改寫了。因為后世的李嘯,以一種無法解釋的方式,魂附在這個昏死過去的普通獵戶李嘯身上。
其實有一點是李嘯心中最隱秘的疼痛,因為,他只是魂穿在這藉藉無名形同草芥的普通獵戶身上。而不是象上那些鋪天蓋地的穿那樣,成為什么皇帝太子或公侯名門,更沒有什么金手指,讓自已擁有眾人不及的無敵技能,然后擁有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之類的快意人生。
李嘯暗嘆自已運道差,剛穿到這個明末亂世,還未來得及緩口氣,便要立刻面對一場生死廝殺,這穿的難度,未免太高了。
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的李嘯,突然有一種不出的心煩意亂的感覺。
當然,還有莫名的難過。
李嘯前世在大學里讀過一些明史,大略地知道一些明末故事。他知道,在后金軍隊攻陷旅順后,旅順周圍一些村落,為反抗韃子暴行,確實都發生過一些規模極的民眾自發襲擊韃子事件,當然,結局皆是悲壯地以卵擊石,螳臂擋車。
李嘯可以肯定,今世原的李嘯,縱然未摔死,也極可能和肖大肖二一樣,會在這伏擊戰中,身死名滅,有如一縷微不足道的輕煙隨風而逝,不會在歷史中留下任何痕跡。
魂穿而來的李嘯,下意識地不想在這近乎送死的伏擊計劃中,僅憑一腔血勇,便徒勞地葬送自已的生命。
“大叔,我覺得,我們還是再好生商議一下,這伏擊韃子的計劃,恐不太合適。”
李嘯終于還是猶豫地出這句令他立刻后悔的話。
聽到李嘯這句話,肖大又與肖二,不由得又以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神情互望了一眼。
這是怎么回事?原先喊得最兇最堅決的要為鄉親們報仇的李嘯,怎么竟這般羞恥地臨戰退縮了?
“啪!”
一記兇猛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李嘯臉上。
李嘯左臉,立刻顯現出五個粗大的手指印。
緊咬牙關的李嘯,漠然凝視著面前肖大那顫抖著指向自已的右手。
“李嘯,你,你這個混帳東西!你忘了你娘,你媳婦是怎么慘死在韃子刀下的么?”肖大憤怒的聲音在李嘯耳邊炸響。
“肖二,你給這個混帳再一遍,他娘,他媳婦,是怎么死的!”
肖大扭過頭,對著一旁正皺眉發愣的肖二的喝道。
“嘯哥,當日,我從井中出來時,你娘她已被韃子砍了頭,血流了一地,頭,頭滾在牛圈水溝里。你媳婦,她,她光著身子,被,被韃子開膛破肚,腸子流了一地,大群的蒼蠅叮著。。。。。。”肖二的聲音顫抖著,一臉欲又不忍的表情。
“別了!!”
一臉扭曲的李嘯,額上青筋條條綻出,爆發出一聲壓抑的狂吼,隨后痛苦地捂住了頭。
“李嘯,你這個混帳!上午喊著要報仇的是誰!喊著要用韃子的頭顱祭奠你娘你媳婦和村鄉親的是誰!現在到了這里,竟然臨陣退縮!你,和你那個戰死沙場的爹相比,真他娘的****不如!也真虧了你這混帳這一身好武藝!”
肖二已閉口不言,肖大猶自怒氣沖沖恨罵不已。
李嘯沉默無言,又沉浸于回憶中的他,面無表情地應對肖大的斥罵。
今世的記憶中,他記得他的父親李異,是個明軍軍官,職務把總,身手相當了得。虎父無犬子,少年李嘯每天跟隨父親練習武藝,功夫也是相當的好,尤其是他身材高大,體魄健壯,更是天生的練武的好料子。李異在世時,常暗自感嘆,吾兒功夫,他日必在我之上。
只是自從李異前年戰死在大凌河一戰中后,李家便失去了衣食來源。明軍此時異常**,戰死將士根拿不到朝廷撫恤,能有一抔土一具棺收拾尸骨便已不錯了。
李異為人清廉,不治產業,在這旅順靠山屯老家里,只有祖屋一座傳了下來。李嘯母親胡氏無奈,帶著兒子回到老家,讓兒子李嘯跟著村中獵戶肖大打獵為生。并給李嘯了同村一名姑娘,兩家已經訂親,正準備今年秋涼后,便讓李嘯與這位姑娘正式成婚。
怎么也想不到,以為日子可以象流水一般平靜度過,誰知竟會有韃子屠村這樣可怕的事情發生,可憐親娘與未過門的媳婦,就這樣慘死在韃子的屠刀之下,在這悲慘的一天里,與自已陰陽兩隔,已成永決。
“李嘯,你這混蛋!虧你還自稱是我靠山屯第一好漢,真真羞煞先人!我老肖瞎了眼,未曾料到你竟是如此貪生怕死之輩!此刻你若脫逃,那你將來還有何面目面對你慘死的親娘和媳婦,還有何面目面對靠山屯村鄉親那幾十條怨魂,你還有何面目茍活在這天地之間!”
肖大憤怒不已的話語,一句一句地在李嘯耳邊炸響,讓李嘯原在心中想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之類的反駁之詞,再也無法吐露。
李嘯發現自已陷入一個巨大的道德困境之中。
他在心中暗嘆,其實我李嘯,只是不想讓你們這二位靠山屯最后的鄉親,在這場戰斗中,無謂地再犧牲罷了。畢竟僅憑我等三人,憑著手里粗劣的武器,要與身經百戰殘忍兇狠的韃子作戰,活下來的機率,實在太。
韃子屠村的血海深仇,當然要報!只是,真的只能拼卻一腔血勇,最多換個同歸于盡的結果嗎?那么,自已來到這世上,也不過是一縷隨風而逝的輕塵罷了,對于歷史的影響,又會是何等微乎其微,這讓兩世為人的自已,如何心甘!
但是,若不戰,李嘯自已也過不去親情良心這一關。雖然自已是兩世為人,但繼承了今世李嘯記憶的他,如果真的就此退縮,怕要日夜倍受良心煎熬,復有何面目在這世上挺胸做人!
李嘯突然想起前世意大利歷史學家克羅齊的一句話:“所有的人類歷史,都是混沌的,矛盾的,并且互相沖突的,彼此沒有絕對的區分。”
此時的李嘯,深深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真實意義。
“大叔,你別了,我干!”
沉默的李嘯,終于緩慢而堅定地開口。
李嘯剛完,肖大激動的巴掌,便狠狠地拍在李嘯肩上。
“李嘯,大叔我就知道,你是一時摔糊涂了。你這樣一身好武藝的好漢子,怎么會不為咱們靠山屯的鄉親們報仇呢?”肖大臉上頓時舒展開來,露出歡喜之情。
李嘯回給他一個苦澀的笑容。
李嘯心里知道,自已從在軍營中培養的一身武藝,比起純粹的獵戶肖大與肖二來,可以不知道要強多少,這次伏擊戰,如果自已不參與,以這兩人的武藝,絕對沒有半點成功的把握。
“大叔,我有一個要求。”李嘯想了想道。
“你。”
“等會若有韃子過來,你們皆要聽我指揮。”李嘯話語低沉,眼眸之中,隱隱有精光閃爍。
“中!”
肖大與肖二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
是啊,為什么不聽呢,畢竟三人之中,李嘯武藝最高,箭術最好,以前還跟他父親學過一點粗淺的兵法,聽他安排,自是最為自然不過。
三人議定后,遂進入不遠處盤龍山一側陡坡上埋伏起來,此處草深樹密,正是埋伏的好地點。
林風呼嘯,草木蕭瑟,三人再不話,只能聽聞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約過了半個時辰,夕陽漸墜,給這片寂靜的山林涂抹了如血般的暗紅。
這時,李嘯耳邊,忽然聽到了細微卻清晰的馬蹄聲,最左側的肖二低聲驚呼道:“嘯哥,快看,谷口有四名韃子騎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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