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天梯中篇張寶同2017.10.10
2007年12月中旬的一天,我剛從南方出差回到單位,辦公室的同事小魏對我說,“愛情天梯的男主人公劉國江病逝了。”我一聽這話,如同五雷轟頂。我甚至都有點不敢相信,因為中秋節時我還帶著妻子和女兒一起上山看望過他們。他們還都是好好的,怎么還不到三四個月的時間,他就病逝了。我問小魏,“你是如何曉得了?”他說,“報紙都登了,是重慶晚報,而且電視臺也做了報道!庇谑牵揖湍闷疝k公室的重慶晚報翻了起來。很快,我就找到了那份報紙。
報紙上報道的篇幅很短,上面寫著:“重慶江津區中山鎮常樂村村民,愛情天梯的修筑者劉國江老人于2007年12月12日因病離世,享年71歲。劉國江19歲時與大他十歲的寡婦徐朝清相愛,為了逃避世人的風言風語和冷眼熱嘲,他帶著徐朝清和她的四個孩子一起上了1500米高的半坡頭山頂生活。從山頂到山下約二十多里山路,山路陡峭而險峻,多處為懸崖峭壁,下一趟山要走四五個小時。為了愛人的下山安全,他傾其一生,用50年的時間在山野陡坡上開辟了一條山路,開鑿石階6000多塊,鋪就了舉世聞名的愛情天梯,譜寫了一部中國愛情史上的偉大經典!
看到這個消息,我非常地悲痛,很想馬上就上到半坡頭山上?墒,因為年底了,單位的事務非常忙,所以,一直沒能脫開身。一直忙到了2008年的元月,我才請了一天假,把周六和周日連在一起,急急忙忙去了中山鎮的常樂村。
一連下了幾天雨,天氣還真有些冷。走在河堤上,風吹著冷雨,打在臉上,冷冰冰的。我從河邊朝著劉三家走去,老遠就看到劉三門前的屋檐下坐著一位老太太。從那老太太的坐姿一看,我就知道那是徐大媽。顯然,她已經不在山上住了。我知道她和劉大伯有一個約定,那就是他們中有一個人離開了,要把他埋在半坡頭的山頂上,而另一個人就要到山下來住。直到另一個人也離世了,再把他同前面的人埋在一起,F在劉大伯離世了,徐大媽只能下到山下跟兒子劉三住在了一起。
現在的徐大媽還是跟在山上的徐大媽一樣,穿著藍色的上衣和褲子,胳膊上戴著套袖,頭上用黑布圍巾圍著。她端坐在一條長凳上,一動也不動,像是在發呆。我知道她是在想劉大伯了。因為她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劉大伯,而現在劉大伯已經永遠地離去了,她咋能不悲傷,不懷念他?
我走到她的面前,看著她又老了許多,人也憔悴了許多。我當然曉得劉大伯的離去對82歲的徐大媽是怎樣的打擊。我低聲叫了聲,“徐大媽!彼痤^來朝我一看,還沒說話,淚水已是滿面,她說,“小伙子他走了,走了好些天了!蔽尹c了點頭,說,“我曉得了,我看到了報紙。”我坐在她的身旁,拉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我想勸勸她,可是一時又不曉得該對她說些啥話。因為我知道無論說什么話都不會讓她得到安慰。
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非常自責地說,“你要我們下山來住,我沒得聽你的話,現在想起好后悔呦。要是聽了你的話,小伙子也不會走得這樣快!蔽艺f,“徐大媽,莫要這樣說,人有旦夕禍福,誰也沒得長前后眼!
這時,劉三的媳婦讓我進到屋里喝茶,我嫌屋外風大氣涼,就讓徐大媽進到屋里?墒,她不想進屋,她說她進到屋里好憋悶,喘不過氣。我沒辦法,就進到了屋里,坐在桌旁喝茶。劉三媳婦對我說,“莫去管她,她只怕有些神經了,滿腦子里想的都是我爸爸。給她說人走了,不能復活,要她自己想開一些,可是,她就是不聽!蔽艺f,“這也難怪她了,她這幾十年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你爸爸!
不一會,徐大媽在門前喊道,“老三,老三!币驗閯⑷辉诩遥液屠先眿D就出了門。劉三媳婦問,“啥子事?”徐大媽說,“明天天只怕要睛了,我要上山去看看你爸爸!眲⑷眿D說,“這話你對劉三說好了,他讓你去你就去!蔽乙娦齑髬尣桓吲d,就對她說,“徐大媽,明天我陪你一起上山去看劉大伯!毙齑髬屵@才點了點頭,用袖子擦著淚水。
我把徐大媽扶進了屋里,讓她坐在小桌旁,給他拿出我帶來的蘋果和香蕉。徐大媽沒有牙齒了,我就把一個香蕉剝開讓她吃。她慢慢地吃著香蕉,但眼睛里卻朝著門外的遠處望著。我對她說,“你們在山上生活,吃了一輩子苦,受了一輩子罪,眼看日子慢慢地好起來了,該要享幾天福了,可是,劉大伯這么早就離開了,真是讓人感到痛心和惋惜!
徐大媽說,“我好后悔呦,沒得聽你的話。”我說,“人都是要死的,這是天命注定,沒得辦法!苯又,我又說,“但劉大伯死得偉大,死得值得,雖然他離去了,但是深山還在,天梯還在,你們二老那種忠貞如磐石的愛情還在!笨尚齑髬寘s悲觀地說,“小伙子都不在了,那愛情天梯對我來說還有么子意思,一點意思也沒得了。他走了,讓我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好沒得意思。我好想跟他一起走,陪在他的身邊。他一個人躺在山上好孤單呢!甭犞齑髬尩脑,我真覺得沒辦法去勸她。
過了一會,劉三回來吃飯,見我來了,就要跟我一起喝兩杯。我剛好就帶來了兩瓶瀘州老窖。我們打開了一瓶,就著菜,喝了起來。我要給徐大媽也斟上一杯?墒,徐大媽卻拿起杯子自己斟了一杯,但她沒有喝,而是放在了旁邊。我問她,“為何不喝?”她說,“這是給小伙子倒的酒。他憑愛喝這酒。”于是,我就拿起一個小盤子,在小盤子里夾了一些肉菜,放在了那只酒杯旁,算是對劉大伯的祭拜。
吃完飯,外面的雨已經停下了,天色很亮,看樣子是要雨過天晴了。天色一亮,人的心情也就明朗起來。徐大媽坐在門前屋檐下的長凳上,朝著山那邊久久地望著。因為劉三吃完飯還要去旅游景點門前賣貨,我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徐大媽的面前,跟她說話。我看她的心情好一些了,就問,“我們中秋節來時,看你們的身體還都好好的,怎么劉大伯這么快就走了?”
徐大媽說,“那是12月7日,離今天有20多天了。那天夜里深夜時分,狗開始狠命地叫著。小伙子就起床拿著砍刀和手電笥出了門,去了包谷地那邊。過了有一個來小時,他從地里回來了,一進到屋里,剛往床邊一坐,就一下地栽倒在地上。我嚇了一跳,就喊,小伙子,啷個了?快起來!我就慌忙下床去拉他起來?墒,把他扶到了床上,他就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我用手摸著他的鼻孔,好像沒得氣息。我就曉得這下完了,就大哭起來,說,劉三呀,你快快來呀,你老漢不行了。我一邊哭著,一邊穿著衣服,朝著山下一路跑去。我跑到愛情天梯的最高處,對著山下死命地喊著,劉三,你快快來呀?墒,山里只有我自己的回聲和林中滴落的水聲。這時,我才明白過來,我這樣喊沒得用,山下好遠好遠,根本聽不到我的喊聲。
于是,我又跑回到屋里,讓小伙子睡好,給他蓋上了厚厚的被子,因為在1500米的半坡頭山頂,冬天夜里好冷好冷。然后,我就拿起手電筒,要去下山叫人。這是我從上到山頂起到現在,第一次把小伙子一人留在山上。我要去救小伙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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