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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 正文 第三十一回 老公公抽簽問災咎 新宰輔裝傻掩機心

作者/熊召政 看小說文學作品上精彩東方文學 http://www.nuodawy.com ,就這么定了!
    第三十一回 老公公抽簽問災咎 新宰輔裝傻掩機心

    轉眼到了八月,這一天馮保早早兒起來,喝了一杯**,便啟轎往白云觀而來。

    一出西便門,馮保打起轎簾,但見淡藍色天空顯得非常高遠,已經收割過的莊稼地似乎還在安謐的夢境之中,薄薄的煙氤彌漫在一眼望不到邊的茶褐色的麥茬上。偶爾看見三兩只烏鴉伸著嘴巴,在土垅間心謹慎地跳動著。它們并不是在覓食,而是在干崩崩的硬泥塊上磨著嘴巴。忽然,它們撲動翅膀飛起來,原來是一只松了韁繩的驢兒驚擾了它們,只見這匹驢兒穿過一片果園,踩著被涼風吹落的紅葉與黃葉,激情奔放地跑向空蕩蕩的田野,被它的蹄子掀起的塵埃,在霞光的照射下蔚為金霧。而潔潔凈凈的天空上,忽然浮起大朵大朵的白云,看上去倒像是大堆大堆的積雪,在這遼遠的恬適與寧靜中,又見一個瞎眼的老乞丐一只手拿著一個豁口的破碗,另一只手拿著的一支木棍探路,正步履蹣跚地向城里走去。聽到馮保的大轎抬了過來,這老乞丐慌忙避到路邊,馮保從轎窗里看到他衣衫襤褸,神態卻很安詳,頓時動了惻隱之心,吩咐同來的張大受給老乞丐施舍一點碎銀,張大受從懷中掏出一只二兩的銀錠放在老乞丐的碗里。待到老乞丐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轎隊已經走遠,老乞丐干澀的眼窩里噙著兩泡熱淚,揚起枯枝般的雙手對著轎隊留下的塵霧,大聲嚷道:

    “好人哪,菩薩保佑你們!”

    聽到這蒼老的祝福聲,馮保心里一酸一酸的,他揉了揉略微有些浮腫的眼泡,不免想起兩個月來撲朔迷離的朝局,心情再次陷入煩亂。

    卻六月二十日二更時分,被病痛折磨近半年之久的張居正,終于帶著無盡的憂患和未競的事業,愴然離開了人世。當夜,在乾清宮輾轉難眠的萬歷皇帝朱翊鈞就接到了噩耗,他當即親自趕往慈寧宮報信,李太后披衣起床,母子二人相對而泣☆太后一再叮囑兒子,要為張居正隆重治理喪事,并厚恤家屬。皇上表示一定遵守母命。從慈寧宮歸來,朱翊鈞立即接見馮保,命他傳下諭旨,宣布文武百官停止上朝一月,諭示禮部設九壇制祭——這是國葬的規格。張居正生前受封上柱國、太師,大明開國以來,惟獨他一人受。此等榮耀,即使李善長、姚廣孝這樣家喻戶曉功勛著的國師宰輔,也從未獲得過。張居正辭世后的第二天,朱翊鈞又敕命給他贈官上柱國,賜謚“文忠”,如此錦上添花之舉,更是將張居正的聲望推到了頂峰。一時間,北京城中無論是高官大爵還是丁門戶,都如喪考妣,紛紛在家門口設下香案致祭,青煙氤氳祭器琳瑯。千般奠儀百種哀思——這其中固然有人是應景兒做給別人看的,但絕大多數官員,特別是那些平頭百姓,卻是真心實意地表達哀思。祭詩祭文如潮洶涌,素幛挽帳充斥街衢,這種聲勢也使皇上大受感染。為了順應民心,就張居正的喪事安排,他好幾次找來內閣輔臣和司禮監太監一起會商征詢意見。斯時正值溽暑,天氣悶熱不堪,應張居正六個兒子的請求,皇上準予將張居正的遺體三日內盛斂人棺,然后由欽天監選了吉日,于七月初的某一天移櫬南歸。差遣吏部、禮部各出一名四品員外郎,錦衣衛堂上官以及司禮監秉筆太監一名,四人共同護靈前往荊州。靈車出發那一天,從紗帽胡同到正陽門這段城區路上,沿途不但擺滿了各大衙門特意設置的香案,更有數以萬計的京城百姓趕來送行,十幾里長街的兩旁,擠滿了跪地痛哭的人們,這場面令人十分感動。

    送走了張居正的靈柩,馮保一下子病倒了。一來因為在張居正治喪期間,他要疵許多雜事,乏累得很;二來老友去世,他深為悲痛之余,更感到失去了主心骨。所以喪事一畢他就倒了床,開頭幾天額頭燒得如同火炭,吃了大同那位王神仙的湯藥后,雖然退了燒,但周身酸軟,打個噴嚏都會眼冒金花。這一病就是二十多天,期間兩宮太后與皇上都派身邊太監前來探望過他。前日稍好下床,他想著新增加的閣臣潘晟應該到職了,便讓管家張大受打聽一下,卻不曾想到張大受帶給他一個驚人的消息,皇上原定增補潘晟、余有丁兩人為閣臣,現到任的只有余有丁一人,潘晟并未到職。其因是張居正靈柩出城之日,皇上就接連收到監察御史雷士禎、禮科給事中王繼光兩道奏折,彈劾潘晟居官貪鄙收受賄賂的六大罪狀,建議皇上收回成命,不讓潘晟出任武英殿大學士人選輔臣。朱翊鈞將這兩份奏折交由張四維擬票。也不知張四維做了什么手腳,皇上竟收回成命。結果是走到半路上風風光光赴京上任的潘晟,只得又撥轉馬頭打道回府。

    乍聽這個消息,馮保差點兒沒從椅子上跳起來。當天夜里他失眠了,第二天也顧不得身子尚未痊愈,早膳用過之后就匆匆趕到司禮監,打開盛放奏折的銅柜,查閱上述那道圣旨的閣票,果然是張四維親筆所擬,寫道:“潘晟行為不端,難為人臣師表。今準雷士禎、王繼光二人所奏,收回前命,仍令潘晟回籍閑住。”馮保當下大怒,想立即跑去內閣興師問罪,想了想又暫且忍住。悶坐在值房里,將這件事的發生緣由仔細思量了半天。平日,這個張四維在他眼中,屬于那種順竿兒爬的乖巧角色,你口渴他給你送茶壺,你走累了他給你屁股底下塞一只板凳,撓癢兒總是恰到好處。人閣五年,他處事謹慎,在外人的眼中,他簡直不是次輔,而是張居正的大書辦,以致一些官員私下里譏他是“伴食中書”。對馮保,張四維也極盡謙卑,每次相見,張四維都執晚生禮,偶爾托付他辦件什么事,決沒有失塌的時候。仗著家里有錢,一年三節,也不忘給馮保送來“孝敬”。因此,馮保對他印象頗佳,在皇上面前替他過不少好話,張居正臨終之前,曾特別提醒馮保這位次輔過于圓滑,難當大任,馮保還不以為然。所以在張居正死后,張四維例升首輔的時候,馮保沒有作梗。現在看來,還是張居正察人的眼光獨到。馮保在大內呆了大半輩子,身歷三朝,看多了爭斗殺伐的悲劇,因此在政權轉折之時,對身邊發生的事就特別敏感。從潘晟被廢一事,他預感到某種潛藏的禍機。昨日傍晚從司禮監回到私邸,又在床上翻了一夜燒餅,今兒個一大早就吩咐備轎去白云觀。

    馮保自當司禮太監之后,這白云觀幾乎成了他的“家廟”,每年的燕九節,他必定親來主祭丘處機,日常碰到什么疑難事,他也總要跑到白云觀求簽問卜。白云觀的東路建筑斗姥閣與西路建筑呂祖殿兩處,都備有簽筒供游人抽簽之用,但馮保從不到這兩處抽簽。白云觀主持聞天鶴在中路老君堂后的丘祖堂備有簽筒——這是專為馮保備下的,除了他,斷沒有第二個人能夠來這里卜問玄機。

    馮保雖然起得早,到了白云觀山門前卻也過了辰時,早已聞訊在欞星門下站著等候的聞天鶴不等馮保大轎停穩,便連鉚了上去打了一個稽首,滿臉堆笑言道:

    “貧道昨兒夜里打坐,忽見桌上的燈臺燈花兒連爆,心下便驚疑,明兒個會有什么樣的大貴人來,卻是沒想到要迎老公公的大駕。”

    馮保雖然心情不好,一下轎但見樓殿巍峨仙家氣象,吸一口氣兒也是甜絲絲的,頓時精神一振,笑啐一口道:

    “什么貴人,前幾年杭州生產的八團錦貴,如今滿街都是,也都賤了。”

    “老公公真會笑話。”聞天鶴頭前領路,進欞星門過窩風橋,一邊走一邊,“七月十五,徐爵鎮撫爺過來知會貧道,老公公尊體欠安,要貧道做法會為老公公祈福,貧道率合觀道眾在丘祖殿開了三天道場,在大銅缸里點長明燈,光香油就費了三百斤。第三天晚上,貧道收鑼剛散了壇米,天上忽然就起了一陣西風,還落了立秋后的第一場雨,貧道就知道,這是丘祖顯靈,保祐您馮公公。今兒見您馮公公,面色紅潤,倒不像是病過的。”

    方才下轎還兩腿綿軟,如今在鋪著林蔭的磚道走了一截子路,馮保忽覺腿肚子長了勁兒,也就真的相信自己“面色紅潤”了,他伸手在臉上搓了一把,答道:

    “多謝你們為老夫祈福。聽大受講,你們這里前不久來了一個白胡子老道人,自稱是丘祖,在昆侖山住了三百年下來的,這人哪兒去了?”

    “假的,”聞天鶴一撇嘴答道,“貧道問他幾個丘祖故事,是耳熟能詳的事,他卻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如此這世道兒,真是人心大壞——老公公,咱們去哪里?”

    “丘祖殿。”

    “老公公要抽簽?”

    “是的。”

    聞天鶴心想,老公公一大清早就跑來抽簽,一定是遇到什么疑難事兒委決不下,便道:

    “京城老百姓都講老公公與張居正,是當今圣上的左丞右相,您兩位輔佐幼主,開辟了萬歷一朝的新氣象。如今張先生過世,朝廷再有什么大事,老公公該與誰商量呢?”

    一席話觸到痛處,馮保心里很不是滋味兒。此時已走到丘祖殿跟前,馮保抬腳進去,看著丘處機豐神偉姿金碧輝煌的塑像,嘆道:

    “張先生一走,這丘祖殿,老夫只怕是經常要來了。”

    馮保到哪兒動靜都大,此時隨他進白云觀的少也有二三十人,但都不敢走進丘祖殿——皆因馮辨矩嚴,抽簽時不準有閑雜人等在側。眼下在丘祖殿里只有三個人,除了馮保人,還有聞天鶴和張大受。馮保親自燃香,對丘神仙的法像行跪拜大禮,聞天鶴一旁替他擊磬頌祝。拜儀一畢,張大受趨前一步,從法像前的雕花紅木條案上取下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羊脂玉簽筒,恭恭敬敬遞給跪在蒲團上的馮保。馮保把簽筒掂了掂,又伸手將插在簽筒里的竹簽撥了撥,問聞天鶴:

    “老夫記得共有九十支簽,這里頭怎么少了許多?”

    聞天鶴干笑著沒有作答,原來是在馮保沒有進殿之前,張大受抽了個空兒同他耳語,要他把簽筒中的下下簽都擇出來。誰知馮保眼尖,一下子看出了破綻,只見他隨便抓起幾支簽看了看,笑道:

    “都是好簽,聞道長,誰讓你弄這些把戲?”

    聞天鶴遮掩著:“大概昨日個道士打掃這里,隨便撿走了幾根。”邊邊“找”,終于從法案的屜子里頭搜出一把來補到簽筒里。

    馮保這才跪在蒲團上搖動簽筒,筒口向前半傾著,搖了好大一會兒,終于搖出一只簽掉到地上,張大受上前替他撿起,心稟道:

    “第二十九簽。”

    “看簽文。”馮保從蒲團上爬起來。

    張大受把那支簽文給聞天鶴,聞天鶴對照著從墻上的布褡中抽出一支簽票,一看大驚失色,覷著馮保不敢話。

    “怎么啦?”

    馮保從聞天鶴手中拿過簽票,只見灑金箋上,有幾行清秀的柳體楷:

    第二十九簽 虎落平陽 下下

    平生不信野狐禪

    無盡風云一嘯間

    霜雪驟來誰解得

    流沙千里是雄關

    解曰:占家宅恐防回祿;占身有厄,人當道官司

    難贏;占財有破,田蠶不熟;占婚姻難成,災星正照,諸事心。

    馮保天分極高,不用人解釋,他也能把這首簽詩的不祥之兆悟出個七八分。更何況后頭的解文已自闡述透徹。馮保心里頭十分沮喪,但他臉上卻掛著笑.撣了撣箋紙問聞天鶴:

    “這首簽詩頗有些嚼頭,是誰編的?”

    聞天鶴緊張答道:“這里所有的簽詩,都是丘祖登仙之前親自撰寫,首首都有玄機。”

    馮保又問:“那這首簽詩有何玄機?請道長開示。”

    聞天鶴不知馮保為何事抽簽,但這么一大早跑來,肯定事頭兒不,為了不讓這位大施主掃興,聞天鶴腦瓜子一轉,竟打起稽首賀道:

    “恭喜老公公抽了一支好簽。”

    “明明是下下簽,你為何是好簽?”馮賓然作色,斥道,“聞道長,你不要拿老夫開涮。”

    “貧道吃了豹子膽,敢開涮老公公?”聞天鶴佯笑著道,“咱道家講陽極生陰,陰極生陽,陰陽互變,是人間至理。套到靈簽上頭,下下簽就是上上簽。”

    “你這多少有點詭辯。”馮保嘴上雖這么,心里頭卻想聽聞天鶴下去,便又問道,“虎落平陽被犬欺,當作何解?”

    聞天鶴道:“這是提醒老公公,從今以后一段時間內,要提防人:”

    馮保微微頷首,問:“人能得勢么?”

    “簽詩中言霜雪驟來,喻有人得勢之義,流沙千里,似乎也是人道長。但老公公是正人君子,從來就不會被野狐禪一類的異端所炫迷。狐可以假虎之威,終究不能奪虎之猛。跨過千里流沙之后,野狐道消,虎歸山林。禍機既失,老公公仍可嘯傲風云,穩居廟堂之上。”

    “解得好!”馮保眉梢一顫,皮笑肉不笑地,“只是不知你解透的玄機,究竟是天意呢,還是你聞道長信口胡謅的。”

    其實,聞天鶴這番話也是用心想過的,雖然都是好聽的話,卻沒有一句靠實。現在聽到馮保的惡謔,知道他仍心存疑惑,這是鬼哄鬼的事,真要出個子午卯酉來,聞天鶴也沒這事,只得賠著心敷衍:

    “老公公,丘祖是五百年才出一個的神仙,貧道畢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哪能將他的玄機都悟透。”

    “唔,這句話倒還實在。”

    馮保著,將那張箋文揉成一團兒,信手扔在地上。

    馮保回到城里頭,差不多到了午時。他先自回到府邸用了午膳,然后再起轎進宮。

    不知不覺,大轎抬進了紫禁城中的會極門。轎役踏上西邊磚道,欲往武英殿后的司禮監而去。迷盹中的馮保忽然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話,挑開轎簾兒一看,見是御膳房的管事牌子馬三衛,正和一名身穿六品鷺鷥補服的官員站在磚道旁高一聲低一聲地嘮嗑子。馮保便命停轎,沉著臉走下來,沖著馬三衛沒好氣地:

    “瞧你這廝,發的沒頭腦了,長天白日不去做事,卻跑來這里扯淡。”

    馬三衛好像老鼠見了貓,嚇得一哆嗦,囁嚅道:“的不是在扯淡,是在請教蘇州撈糟蛋的做法。”

    “什么蘇州撈糟蛋?”

    馬三衛啯啯噥噥地解釋道“恭妃娘娘這幾日胃口不好,昨兒個想著要吃撈糟蛋,的做了一碗送過去,她嘗一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那個味兒,要的再做。的也不敢多問一句,她想吃的撈糟蛋究竟是個啥味兒?正急得團團轉,忽然有人提醒咱,恭妃娘娘是蘇州人,要咱去找蘇州人打聽蘇州撈糟蛋的做法。的一想這還真是個辦法。只是的生在北地,自人宮來每日聞灶臺轉,哪里認得什么蘇州人德州人的,虧早上碰到秉筆太監爺張鯨,他告訴的,六科廊的這位王大人是蘇州人,的便尋到這里來了。”

    馬三衛所的恭妃娘娘,正是慈寧宮李太后名下的宮女王迎兒。她因懷上了朱翊鈞的孩子,在李太后的主持下,被冊封為恭妃,安排在慈寧宮不遠的啟祥宮居住。這恭妃娘娘臨產期已近,這些時李太后對她呵護有加,因此,馮保相信馬三衛的是真話。眼下馬三衛站的地方,也正在六科廊的外頭,馮保瞧了一眼站在馬三衛旁邊的年輕官員,問道:

    “你是六科廊的?”

    年輕官員點點頭,答道:“卑職名叫王繼光,在禮科供職。““你是蘇州人?”

    “是,馬公公向卑職討教蘇州撈糟蛋的做法,卑職已向他傳授了:”

    “噢,原來真的是拜師。”馮保瞇眼兒一笑,轉向馬三衛,“你快回去做一碗送給恭妃娘娘,如果合了她的口味,監有賞給你。”

    “的遵命。”

    馬三衛答罷一溜煙跑走了,王繼光也拱手一揖告辭回了禮科值房:看著王繼光離去的背影,馮保猛然記起彈劾潘晟的兩道折子,其中有一道就是這個王繼光寫的。馬三衛是張鵑紹他來認識,馮保頓時心下生疑,張鯨是如何認識王繼光的?他已聽王繼光是張四維的門生,將這些蛛絲馬跡聯系起來,馮保似乎察覺到一些什么,莫非張四維與張鯨已勾搭到一起了?想到這里,正準備登轎回司禮監的馮保,突然改變了主意,他讓轎役們膛空轎回去,自己則反剪著雙手,慢悠悠走向會極門另一側的內閣。

    自張居正去世后,馮保這還是第一次來到內閣。他走進閣門,只見門內坊上,鐫刻了一道圣諭:

    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閑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

    這道圣諭為永樂皇帝所立,馮保不知看過多少回了。往日可是熟視無睹,但今番他發現這塊金字圣諭牌被髹漆一新,心下頓時起了疑惑,忖道:“張四維一當上首輔就裝潢這牌子,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想氣,腳下的步子也快了起來,從閣門到輔臣值房不過百十步路,馮保很快就走了進去,路上碰到兩三個熟識的官員避到路邊向他行揖套近乎,他也只是虛應。張四維的值房原是隆慶年間的輔臣高儀用過的,與張居正斜對面。馮保走到跟前,也不勞別人通報,徑自推門走了進去。

    張四維此時正坐在值房里與一名官員議事,猛見馮保闖進來,不免大吃一驚,連忙起身讓座,笑道:

    “馮公公,什么風兒把你吹來了?”

    馮保窩了一肚子氣,但不好當著不相干的官員面前發作,只得扯了一個謊:“老夫到文華殿那邊有點事兒,順便過來瞧瞧。qut;罷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官帽椅上。

    卻張四維循例遷登首輔之位已經兩個月了,他空下的次輔一職由申時行接替,再加上新補的文淵閣大學士余有丁,三位閣臣湊合著撐起了內閣一臺戲。是湊合,是因為張四維與申時行兩位當初入閣時,皇上的批諭都是“隨元輔人閣辦事”七個字。既然是辦事,總還得看主事者的眼色行事,因此鐵鍋頂頭當家作主的事,兩人從來沒有做過。如今雖然椽子出頭,但“一枝動,百枝搖”的威風一時還培植不起來。就擬票一事,過去都是張居正一人了算,現在卻是三人共同議決。雖然有主次之分,但張四維覺得自己根基未穩,還不敢擅權自用。如此一來,一些習慣于在首輔更換之際觀察動靜窺測風向的官員,都無不感到奇怪,各衙門里私下便有了一些議論,有張四維畢竟是張居正刻意栽培的人,對他一手創立的萬歷新政,必定奉為軌則不致刊削;有他胸有城府大智若愚,目下表現,在于掩人耳目;也有人譏他斗筲下才,雖登龍有術,終非濟世之雄……這些浮謗訾言,間或傳到張四維的耳朵里,他只是一笑了之,每日仍準時來到內閣恭謹辦事。今兒個午膳之后,他并未休息,而是約來禮部員外郎褚墨倫到值房相見。這個褚墨倫是萬歷六年春給天下和尚頒發度牒的禮部度牒司主事。那一次,他不但為張四維大大掙了一把銀子,還為他挪用名額做了不少人情。事后三年考滿,張四維投桃報李為他話,褚墨倫居然跳了兩級,晉升為四品員外郎,主管儀制司。這次他召見褚墨倫,為的是恭妃即將臨盆誕生龍子的事。如果恭妃真的替萬歷皇帝生下一個兒子,這就是太子:歷朝歷代,太子降世都是舉國歡慶的大事。循國朝故事,凡太子出生,一般都會大赦天下,晉封皇親國戚及主要大臣,以及減免各省賦稅。張四維今天找褚墨倫來,便是商討由禮部儀制司負責的晉封之事。張四維認為,此次應該晉封的有十幾個人,其中最主要的,應該是兩宮太后以及王皇后的父親王偉。兩宮太后在隆慶六年朱翊鈞登基時就已晉封,一為仁圣,一為慈圣,此后欣逢皇上大婚,又都加封兩字,一為仁圣懿安,一為慈圣昭文。這次若太子真的降生,兩宮太后必然還得加封兩字。張四維雖當了四年次輔,卻一直未曾引起李太后的特別關注,這次他想通過晉封一事來討好李太后。還有王皇后的父親王偉,雖貴為皇上岳父,頭兩年卻一直是個錦衣衛指揮。皇上大婚時,就提出要給王偉晉封,張居正卻以前朝賞贈太濫遺患無窮為理由,不肯辦理。只給王偉從錦衣衛千戶升職為錦衣衛指揮,后經皇上一再催促,才于萬歷八年給王偉晉升一個永年伯,卻言明只是流職,不能世襲。為這件事,皇上一直耿耿于懷。張四維決定利用這次封贈,將王偉的永年伯爵位由流職改為世襲,其意也是為了取悅皇上。張四維向褚墨倫交待這件事,剛到一半,就被馮保沖斷。張四維只得對褚墨倫道:

    “你且回去,按輔的交待辦理就是。”

    褚墨倫躬身退下。馮保見沒有了外人,便呷了一口書辦送上的熱茶,悻悻然道:

    “鳳盤先生,恭喜你呀,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了。”

    張四維早從馮保的臉上看出來他今兒個好像是專門找岔子來的。他尋思究竟什么事兒冒犯了這位惹不起的大內主管,便試探著道:

    “老公公,元輔太岳先生突然不豫,走就走了。好長一段時間,咱都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如今,蒙皇上錯愛,讓咱在內閣牽頭。咱也清楚自己不是這塊料,正等忙過這段時間,就專門到您府上拜望,向您討教。”

    “你討教什么?”馮保乜著眼,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式。

    張四維很不受用,但他強忍著,想著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今兒個好歹做個“哀兵”,先把這喪門星對付過去。于是雙手按膝長嘆一聲,苦笑著:“該討教的地方多著呢。譬如,咱每天總要替皇上擬幾道票,有的票好擬,有的票就讓咱頗費躊躇。往常咱見著張先生,遇有疑難處就寫揭帖求見皇上。皇上也總是及時在平臺召見。咱如今碰到同類事情,也給皇上寫過求見帖子,但皇上總是批一句“先擬票來”,不肯給機會聽咱奏對。皇上究竟心下如何想的,咱心里頭吃不準。這樣的事情,咱不請教老公公,還能請教誰呢?”

    馮保不知道張四維這席話的目的,是表明皇上不信任他呢,還是皇上還不習慣把他張四維當首輔看待。馮保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問道:

    “你是,你當了兩個月的首輔,皇上還一次都沒有召見過你?”

    “見過兩次,都是在元輔太岳先生的治喪期間,且都是內閣三位輔臣一同見的,所談也僅只限于太岳先生的喪事,以后就沒有召見過了。”

    “平臺單獨召見首輔,這是朝廷的議事制度。皇上不肯見你,一定別有所因。”馮保著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用那種幸災樂禍的口氣問道,“鳳盤先生,你想想,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皇上?”

    張四維見馮保著了他的道兒,心里頭暗暗高興,表面上卻哭喪著臉答道:“咱一天到晚心謹慎,怎么可能得罪皇上?”

    馮保嗤地一聲冷笑,譏道:“你的心謹慎,老夫是領教了的。”

    “馮公公,你這話……”

    馮保的怒氣終于爆發,只聽他斥道:“往常,老夫打個咳嗽,你就跑過去噓寒問暖。這一回元輔張先生過世,老夫為他治喪,累垮了身子,大病一場,在家躺了一個多月,多少人都知道上門安慰幾句,惟獨就見不著你的影兒∠夫知道你當了首輔,身價兒高了!qut;

    馮保夾槍夾棒不留情面,張四維聽了好不尷尬。其實,乍一聽馮保害病,他就有心去探望,是張鯨攔住了他,張鯨:“皇上如果知道你與馮杯扯得緊,立刻就會對你起了戒心。”他一想有道理,便只派管家提了禮盒兒到馮府探視,但這等內情又怎能捅出來,他只得支吾著:

    “咱實在是忙不過來,所以讓管家代咱過去,給老公公請安”

    “你那管家來了不假,還送了一盒長白山的老人參,一床日國產的鵝絨褥子,這都是貴重物品,老夫還得感謝你。但感謝歸感謝,老夫心里頭卻還是惆惆悵悵的。這年頭兒,人情比黃金更寶貴,老夫哪稀罕你的財寶?要的,還是你過去的那份情意。鳳盤先生,你總不能一闊臉就變吧!”

    馮保提起葫蘆根也動,不給張四維一點面子。張四維雖然一腔悶火煮得熟牛頭,但還憚著馮保的威勢,只得一味地賠心:

    “老公公,你這是多心了,咱這些時候的確是忙……”

    “忙什么,忙著走馬換將是不是?”馮保嗆道。

    張四維臉上有些掛不住,微諷道:“老公公離譜了,什么走馬換將,咱走誰的馬,換誰的將啊?”

    “換太岳先生的將嘛!”

    “太岳先生對咱多年栽培、提攜,咱感他的恩還來不及,怎么可能過河拆橋?”

    “如果你真是這樣做,皇上對你就不會如此冷淡了。”

    馮保這是的一句氣話,誰知者無心,聽者有意。張四維便猜測馮保今日這般有恃無恐,是不是得了皇上什么旨意,頓時心里佛,也顧不得尊嚴,競艦著臉問:

    “老公公是,皇上對咱產生了誤會?”

    “不能是誤會,應該是事實。”馮保索性一唬到底。

    “什么事實?”張四維眨巴著眼睛。

    馮保問道:“你出掌內閣,擬的第一道票是什么?”

    “第一道票,”張四維蹙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忽然心有所悟,明白馮保今番前來興師問罪的原因,便答道,“是關于潘晟入閣的事吧?”

    “潘晟為何不能入閣?”馮保單刀直人問道。

    “咱對潘晟素無成見,當年咱任禮部尚書,潘晟任禮部左侍郎,兩人還相處得極好,”張四維生怕引火燒身,此時竭力推卸責任,“但是,監察御史雷士禎,禮科給事中王繼光兩人的彈劾折子呈到皇上那里,皇上責臣擬票,臣揣摩皇上的意思,好像是不大喜歡潘晟,故擬了那道票。”

    “你怎地知道皇上不喜歡潘晟?”

    “皇上讓咱擬票,事先不作任何交待,這種態度,身就明問題。”

    “你方才要請教老夫,看來你對帝王心術的揣摩,已是爐火純青嘛,”馮保譏刺一句,復又問道,“你知道,潘晟是太岳先生推薦的嗎?”

    “知道。”

    “知道了還如此擬票,太岳先生如果九泉有知,當作何感想?”

    “這……雷士禎、王繼光那兩份折子,列舉潘晟貪墨罪狀,并非捕風捉影。”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年頭,要想在哪個人身上找幾個毛病出來,還不容易嗎?關鍵是有沒有人成心和他作對。如果有人想揪你鳳盤先生,你能保證自己干干凈凈?”

    這幾句話很有威懾力,張四維不寒而栗,卻仍辯解:“問題主要出在雷士禎、王繼光的折子上。”

    “鳳盤先生,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誰不知道雷士禎是你同鄉,王繼光是你門生!”

    “這……”張四維一時語塞。

    馮保瞧著張四維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忽地又想起在白云觀抽的那一支下下簽,又憤憤然言道:

    “十年前張居正從高拱手上接過宰輔臺印,才不過兩個月時間,就讓人看到了萬歷新政的種種氣象。何為萬歷新政?簡略言之就是一句話:君子道長,人道消。鳳盤先生,你如今從張居正手中接過宰輔之印,差不多也兩個月了,你讓人看到了什么呢?如今恰與張居正執政時情況相反,是君子道消,人道長,這豈不令人痛心?”

    馮保完,就倏然起身拂袖而去,留下張四維獨自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薩,半晌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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