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嶺南道金屏鎮,海邊。
皮阿大在寒風中搓了搓自己凍得發紫的雙手,然后輕輕解開系在岸邊的漁船纜繩,滿懷心事的踏上自己那條老舊不堪的破船。
金屏鎮有些經驗的漁民都知道,夜里出海捕魚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即使不是出遠海。天吉灣的水域表面很平靜,實際上那只是個假象。水底隱藏著無數暗礁,隨便一塊都足以撞破漁船的外殼。一些海里的霸主,也會在半夜到淺海一帶覓食,即使是水師軍艦遇上了,也討不到好處。更不用,那隨處存在的漩渦和擇人而噬的黑暗。
墨色的海床上,不時飄浮著遇難船只的殘骸,甚至偶爾能看到人獸的尸體,在波蕩起伏的海面上不斷沉浮。大夏王朝實行的是閉關鎖國之策,嚴令軍民從事商貿,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沿海一帶世族大家,乃至水師將卒,無不暗地里從事著走私貿易。
可是大海豈是那么容易征服的?
東海零丁洋暫且不,單就這金屏鎮所處的南海萬里石塘邊緣地帶,水文海情就異常復雜。即使是最老道的漁民船家,都不敢夸口能百分百出海活下來。
這天地之間除了大夏、東瀛、西厲、天狼、南這五大帝國之外,還有無數大大的**王國存在。這些王國對于來自中原大夏國的各種貨物,都趨之若鶩,加之路途遙遠,道路條件惡劣,往往貨物販賣到異域,能有五倍乃至十倍之利。豐厚的利潤令無數人投入到走船販貨的行當中去,然而他們最終要為輕視大海的魯莽行為付出代價。
每年死于海難的人和船都多到無法統計,金屏鎮的漁家經常看到遭遇海難而支離破碎的貨船殘骸,乃至死無尸的商人。他們都化為了孤獨等待新亡者的冤魂,盤踞在海底深處。
皮阿大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他大半輩子都在和這片水域打交道,知道深夜出海的危險。可他沒有辦法,他需要錢財來貼補家用。
金屏鎮位于嶺南道最南部,屬于雷州地界,素有“七山二水一分地”之。金屏鎮背后便是十萬大山中梅嶺的余脈,僅有的土地也大多為灘涂、鹽堿地,不合適耕種。縱然那些相對肥沃的田地,也部掌握在嶺南的霸主——許家手上。高昂的租金令皮阿大望而生畏,他只得從事金屏鎮大多人都不得不干的行業——捕魚。
原皮阿大的生活還算湊合,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可家庭融洽,父慈子孝。可惜好景不長,上個月他的老母親得了重病,而媳婦又給他生了第三個孩子,各種生活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光靠捕魚那點收入,已經遠遠抵不上家里的花銷了。不得已之下,皮阿大只得鋌而走險,去做一些尋常漁民不愿也不敢做的事情。
拜月魚是一種很奇特的魚類,它們表面的鱗片如同美玉般華麗,額頭有珍珠般的肉瘤狀凸起。不過重點是,拜月魚肉質鮮美,渾身是寶,其鱗片魚骨皆可入藥,而它額前的肉瘤凸起更是一種術道追崇的寶物。故而上至皇親貴胄,術道魁首,下至朝廷官吏,民間富商,都對其趨之若鶩。
只是拜月魚只生長于金屏鎮附近的天吉灣,以及南海深處的赤龍島。赤龍島位置過于南海深處,距離它最近的陸地都有兩百里之遠。所以主產地唯有天吉灣一處。可拜月魚平日潛匿于海底深處,只有月明之夜才浮出海面,伸頭作拜月狀。如果大批大批漁民出現,就會驚到魚群,最終一無所獲。
所以拜月魚的市價一直居高不下,皮阿大這才想要鋌而走險,只要能捕獲幾條拜月魚,就足以解除目前家里的困境。
想到這里,皮阿大握緊了手里的船槳,從腰間取下一個皮囊,朝嘴里倒了一些劣質烈酒。在來海邊的路上,他已經喝了一大袋烈酒,這才鼓足了勇氣前往自己漁船的位置。想想捕到拜月魚之后,轉手換成黃澄澄的銅錢和銀燦燦的元寶,皮阿大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
一陣寒風吹來,皮阿大抓著皮囊又灌了一大口酒,順手擦了擦下巴上亂糟糟的胡須。這時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將皮囊里的烈酒對著船舷傾瀉下去,嘴里念念有詞。打魚的船家大多信仰鬼神之,而他們信的神也雜亂繁多,不像正宗佛道兩門的正統神佛。
將烈酒作為祭品獻給鬼神之后,皮阿大開始劃著破舊的漁船,朝拜月魚可能會出現的海域移動。酒精讓他感到渾身暖洋洋的,不再畏懼刺骨的寒風,美好的前景讓他腳底有些輕飄飄的,仿佛踩在棉花堆上。
前方是一大串用于警戒的浮標,那些都是一個個破舊的木桶組成的,上面還掛著一些鳥尸和腐爛的的魚。過了這串浮標,就來到危險的天吉灣與南海萬里石塘的交匯處。對于金屏鎮的很多漁民來,他們有的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那串浮標。畢竟浮標之后,便是兇險無比的萬里石塘,那里人煙稀少,暗礁密布,海獸和海妖縱橫無忌。惡劣的天氣和水文情況,足以讓任何準備不充分的人,被吞噬到大海的深處。
皮阿大呼出一口濁氣,他原先激動的心情此時隨著環境的變化,而變得冷靜下來。他掂了掂手里的皮囊,發現里面只剩下一口的分量,索性仰頭喝完,隨手將皮囊甩進船艙。他抖抖索索地從懷里貼身處取出一個木盒,打開木盒,從里面取出一條金色的蟲子。
拜月魚雖是成群出現,可不能用大型漁去捕獲,只能一條條地去釣。一旦發現情況不對,它們會立刻潛回深海,短時期不會再度出現。所以皮阿大選擇了用魚竿去釣,而魚餌則是他借錢買來的,那種金色的蟲子是傳聞中,拜月魚最喜歡吃的食物,很多僥幸捕獲拜月魚的漁民都是這么的。
皮阿大顫顫巍巍地將金色蟲子從木盒里取出,用不大聽使喚的手指,將它串在魚鉤上,再把魚線放到船舷邊的支架上。做完了這一切,皮阿大緩緩跪在船艙,雙手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嘴里念念有詞,向他信仰的鬼神祈禱。他將沾著刺骨海水的雙手附在臉上,喃喃念道:“諸天神佛,請看在人如此可憐的地步,幫幫我吧。讓我釣到幾條拜月魚,養家糊口吧!我若是能得釣到,換了銀錢,必定買來三牲去廟里還愿!”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禱起到了作用,遠處的海面忽然泛起了不的波瀾,不時有型水花涌起,淡淡的白光自海底射出。皮阿大忍住心頭的激動,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他知道自己也許是撞大運了,極有可能是遇到了傳中的拜月魚群。
皮阿大不由得抬頭望向天空,天上一輪明月高懸,現在正是釣魚的好時機。他心翼翼地將船劃向水波翻騰之處,為了防止魚群逸散,他都沒敢怎么使力。
過了片刻之后,皮阿大終于來到了距離亮光發出地不到三丈的地方,他悄悄地將魚竿甩出,金色的蟲子左右扭動,最終還是無力地被摔入海里。金色蟲子一入水,那片亮光所在立刻就被吸引了,緩緩地朝著皮阿大的漁船游去。
皮阿大緊張得渾身顫抖,他知道自己離財富已經不遠了,可這個時候發不能沖昏頭腦。皮阿大強行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痛讓他的心情平復了不少。
很快那片光源便漸漸接近了,皮阿大已經能看到無數額前有肉瘤般凸起的玉色大魚,正朝著金色魚餌游來。他興奮地差點沒有握住持魚竿的手,不過片刻之后魚線便被繃直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有魚上鉤了!
皮阿大拼命往上拉魚竿,卻發覺對方的氣力竟不比自己弱,他頭一次遇到如此強勁的對手。皮阿大費盡心思,終于將拜月魚釣離海面,它的大半個身子都浮在半空,只有一部分還在海里。皮阿大忽然伸出一只手,準備去強行將拜月魚抓住。不料他剛剛要碰到那魚,一只慘白的手臂便倏然從墨色的海面伸出,“啪嗒”一聲抓住皮阿大的手腕。
一縷縷漆黑如墨的霧氣自海水里溢出,繞著破舊漁船不斷地轉圈。轉眼間那黑霧便變得濃重無比,遠處岸邊稀稀落落的燈火已經消失不見,唯有浮標上的死魚死鳥抽筋似的顫抖起來。
皮阿大嚇了一大跳,他拼命想要縮回自己左手,可那只詭異慘白的手臂就是不松手,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任由他如何掙扎。皮阿大索性松開魚竿,拔出腰間的短刀,對著那只慘白的手臂就是一刀,慘白手臂吃痛,猛地縮回海里。可皮阿大發現周圍已經被無盡的黑霧所籠罩,他已經分辨不了方向了。
抬頭望天,皮阿大也看不到任何星辰,那輪高懸的明月也消失無蹤。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皮阿大跪在船艙里苦苦祈禱著,可黑霧還是漸漸靠近。拜月魚群不知何時早已消失,海面下映襯出的卻是無數慘白的人臉。
黑霧完吞沒了這艘破舊的漁船,皮阿大到死都不知道究竟兇手是誰。
一陣詭異的陰風吹來,黑霧逐漸散去,漁船已經消失不見了,只留下漆黑如墨的海面,以及那慘白的明月。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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