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通陰陽的工作已經停止了,無瑕回了良德縣,冰兒總是跑出去不知做什么。陳頤每日里無事可做,便纏著文翰教他讀書寫字。文翰本是個讀書人種子,也樂得教他,:“老爺掌管一方,以后要處理許多事務,不會認字的確不便。雖然您已十六歲了,要起來,早過了認字的年紀,但有心就不怕遲。這樣吧,我們先從《詩經》學起。子曰:‘不學詩,無以言。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 陳頤一聽就要頭昏了,連忙止住:“文翰你慢點,太長我記不住。” 文翰:“前夜里馬面教你往生咒,不比這段要長多了,你倒記得牢。” 陳頤:“那個有趣嘛。你先教我簡易些的。” 文翰便教他先讀《詩經》的《關雎》篇。因為人間白時土地宅里昏暗得很,所以陳頤便到土地廟外大榕樹下讀書,文翰怕見光,便沒有陪他。他把《關雎》背得熟稔了,便照著書抄寫,念一句寫一句,以此來學寫字,文翰便在一旁指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念著寫著,一頂轎子來到土地廟前。這些廟里香火不斷,陳頤是見慣了,并未受到影響。 那頂轎子停在路邊,隨行的侍女拉開轎門,扶出一位姐。這位姐不過十五、六年紀,烏發雪膚,黛眉櫻嘴,長得委實俊俏動人;穿一身淡綠絲綢衣服,全身佩著許多金玉飾物。靜時如朝竹,苗條高挑;動時如迎風柳,身姿妙曼。一看就知道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千金。 這位姐帶著侍女來到土地廟前,擺下了祭品,燒了香燭紙錢,然后跪拜許愿,道:“良德土地公,女子今日略備貢品,以為祭祀。女子別無他求,一愿父母康泰,闔府平安;二愿早遇郎君,結成好姻緣。祈愿土地公保佑!” 陳頤原本還旁若無人,并不理睬,忽然聞到一股濃郁香氣。再一看,她們擺下的祭品竟然是半只乳豬、一只燒雞和一條魚,都燒得香噴噴的誘人。陳頤向來嘴饞,這些凈吃些冷齋飯都吃膩了,眼下見到這樣的美味,口水都要淌下來了。他忍不住對那些祭品瞧了又瞧,心里只想著她們快點離開,自己趁熱吃上幾口。 這一瞧,可就壞事了。那侍女是個眼尖的,一下子就察覺到陳頤往這邊窺探,于是悄悄對姐:“姐,那邊有個無禮之徒在看你。” 姐便看了看陳頤,只見那個少年高高瘦瘦,白面劍眉,穿著牛頭馬面送的一身華衣,里外透著一股英氣,一雙星眼正看著她,掩不住的愛慕之情。待她回望過去,卻又羞澀地轉移了目光,念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詩句。 姐臉一紅,低聲自語道:“又怎會如此靈驗!唉,莫非這就是命?”原來她誤以為陳頤看她是愛慕之意,正好應了她求姻緣的本愿。她又害羞又期待,想了一會,還是決定去和陳頤上幾句。侍女攔住她,:“姐,當心啊!”姐卻執意要去,:“我看這位公子不像壞人。” 陳頤垂涎于祭品卻被發現了,嚇得他不敢再看,心里只念著:“你們快走吧,快走吧,我好餓啊。”不曾想那姐竟然走近了來,看著他念書寫字。結果她只看到滿地的鬼畫符,半點辨不出字跡,便問道:“公子好有雅興,這是在給廟里畫符嗎?” 陳頤羞得只恨地上沒縫鉆不進去,只好硬著頭皮:“我寫的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侍女看見這雞爪撓的劃痕,忍不住嘲笑道:“哈哈,你這個也算是字嗎?那肯定是書吧!” 陳頤慚愧地解釋:“初學乍練,還不熟悉。教我的先生也沒在這里,所以我也不知道寫錯了。” 姐:“杜鵑,不得對公子無禮。這位公子怎么稱呼呢?是哪里人呢?” 陳頤答道:“我叫陳頤,本是郁水人。現在來這里公干。敢問姐芳名?” 姐道:“女子名喚月華,我家是離著不遠的簫府。公子來此是何公干呢?” 陳頤暗自覺得奇怪,這位姐怎么貿貿然對自己如此感興趣?也不便言明,只:“月華姐有禮了。上面派我來這里當個官兒。” 月華一聽,沒想到他年紀輕輕,竟然還是個有身份的人,與自己更是門當戶對了,不覺便添了幾分好感,施了一禮,又問道:“女子不知,實在失禮了。不知您身居何職?” 陳頤只盼著她早點走,只好搪塞:“大約和你們縣令差不多吧。不這個了,月華姐來這做什么呢?” 月華聽他“和縣令差不多”,便以為他大約是個縣丞了,再要追問,只怕失禮。她有心要認識陳頤,便答道:“近來聽人,這里的土地公又靈驗了。所以我來此求個姻緣——沒想到就遇見公子了。這里荒郊野嶺,公子怎么也來了?” 陳頤:“哦,原來如此,那祝你早日如愿。我,我,我也是來拜神的。拜完了在這練練字呢。” 侍女卻不信他的鬼話,質問道:“我看你就是不懷好意!兩手空空,怎么拜神?姐,可別被他騙了。” 陳頤爭辯道:“我可沒招你們啊!再,我也不是兩手空空呢,這不是還拿著一卷書簡嗎?” “書?書也能用來祭神?” 陳頤臉紅耳白,還要強辯:“土地公他又不是豬,整只想吃東西,他也會想偶爾讀讀書嘛。我無以為奉,獻書一卷,不可以嗎?我常聽人哩,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總之有好多好東西,可比你那烤乳豬好多了。”一提起乳豬,陳頤的口水又忍不住了。 “哈哈。公子真有趣!”月華被他這番強辯逗笑了。 陳頤只求她們快點走,哪想月華越聊越起勁了,連忙勸道:“雖然我不是壞人。但是這位姑娘得對,這里荒郊野嶺,妖怪又多,非常危險。月華姐還是快點回去吧。” 月華聽了這話,卻覺得這公子真是體貼,又多了幾份好感。雖然不舍,也只好:“公子所言極是,女子先回去了。”便和侍女回到轎子上。臨走時,還不忘了一句:“他日公子如有閑暇,不妨到我府上看看。我父親最喜歡好學的讀書人了。” 陳頤隨聲應道:“一定一定!”心里卻嘀咕著:“女人真是麻煩。”只等轎子走遠,他立馬丟下那“比烤乳豬好得多”的書卷,端起乳豬、燒雞回到了土地宅里。 “文翰!文翰!好吃的來了。”陳頤歡喜地準備和文翰分享這些食物。文翰卻正在愜意地呼吸著香火煙氣,:“知道了,知道了,我都看到了。我吃些香火就可以了。” 陳頤更歡喜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還:“這個月華姐真大方。拜個土地還用乳豬做祭品。往常有塊豆腐都不得了了。對了,她是來求什么的?我看能不能幫個忙,也不能白吃人家的。”他先前光顧著想乳豬,哪里記得月華過什么? 文翰:“她是來求姻緣的,就是想讓老爺給她找個好郎君呢。” 陳頤吞下一口燒雞,問道:“這事也歸我管嗎?” 文翰:“你連生孩子都要管,這事當然也要管啦。山川土地,萬物生育,都是你的權責范圍。婚配是生育之始,你也要留心。” 陳頤問道:“那我怎么管,哪里去給她找個郎君呢?” 文翰:“這個順其自然便可以了,也不用你操心什么。” 陳頤:“文翰,你的什么意思,我聽不懂。你又要管,又不用操心。那我到底要怎么做?” 文翰:“你就吃你的乳豬去。理流行,萬物都各有安排,各有秩序。土地的職責就是守護地方上的秩序。也就是,只有秩序不穩時,你才要出來管事,秩序井然,你當然不要亂插手。舉個例子,陰陽不通,人間生不出孩子,你當然要疏通陰陽,但若陰陽交通,也不用你來送子。同樣,男女愛慕,這是自然之理,你不用操心。要是有人強奪明搶,壞了規矩,那時你就要出面了。” 陳頤:“可人家都上門來求我幫忙了。我要是不出手,大家以后都不信我怎么辦?” 文翰:“那姐長得貌美如花,又是富貴人家的千金,你還怕她嫁不出去?她日后遇到好郎君,自然會以為是你保佑了。再了,本來就沒有哪個神仙是有求必應的。他們都是偶爾幫一兩個人實現愿望,這樣凡人都會以為這神仙很靈驗了。要是真有求必應,凡人嘴一張就是一個愿望,累死你都完不成!” 陳頤:“我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凡人們都是很貪婪的,而且不知感恩。你偶爾做幾件好事,他們感恩戴德,并且期望這樣的好運能落到自己身上。你要是做好事,他們就覺得理所當然了,甚至把你當奴隸一樣看待,稍有不順心的,就要來罵你。到時要是有什么事做不好,連你的廟都要拆了!” 陳頤:“可我要是這樣做,和上那些見死不救的神仙有什么區別?我就是不想跟他們一樣才到這里來的。” 文翰:“我教你一句話,叫‘救急不救窮’。現在郜州妖魔鬼怪到處害人,人們活都活不下去,這就是‘急’,你當然要出手相救。救了急了,以后他們若只是過的不好,前往不要濫施同情,還是要讓他們自己奮斗過日子。” 陳頤擦擦嘴角的油,鼓起掌來,:“文翰,真不愧是老鬼!你得太好了!” 文翰又:“還有,往后你不要隨便出去。你現在是神仙的身份,隨便和凡人接觸,要出大麻煩的!” 陳頤:“不會吧。我就是掛個神仙的名而已,不也是個人嘛,能出什么麻煩?” 文翰吸飽了煙氣,嚴肅地:“還是心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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