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黎明的時候,姆道夫感覺自己迎來了冬天到來之后最為寒冷的一道北風。
雪花從天空飄落,燃燒的城區在這道北風到來之前便已經熄滅,姆道夫以為這個世界終于燃燒殆盡、只剩下一片漆黑了。但是黎明最后還是到來了。
這一切都是真的。姆道夫少爺轉過頭看向了城墻的邊緣,那里如同斷裂的懸崖一般,昨晚他趕到之際,魔龍已經被倒塌的城墻所掩埋了。
“大人!巨怪已經逃回了山里面!”站在他的身后的巴東老爺沉聲地對他說道,他的身上終于是裹上了厚斗篷,“我們砍下了一百二十三頭巨怪的腦袋!城墻外面可能有更多的腦袋還沒有砍下來!”
姆道夫邁開步子,一只手撩開了長斗篷,以免自己踩到它,接著他緩步走到了城墻的邊緣。熔化的磚石已經重新凝固,但是他能夠看見磚石上焦灼熔化過的痕跡。他低下頭去,傭兵們正在挖掘著那掩埋魔龍的石堆。
“大人……”巴東老爺的聲音也放低了,姆道夫不禁覺得想笑,但是他卻笑不出來。他知道巴東老爺怕自己的大嗓門嚇到他,害得他從這邊遠之處掉下去,這樣的話金瀑城被沒有公爵了。
我也不想做公爵。姆道夫回想起自己年幼時曾經對烏道夫公爵說的話。我也不想做公爵!我想當一名流浪騎士!
然后公爵便送了他去愛德鎮。
“巴東爵士,”姆道夫輕聲說道,“我們殺掉了一頭龍。”
“是的,大人。”巴東老爺猶豫了片刻之后,便有說道:“不過大人,龍可不是這么輕易就會死去的東西。它也許還活著,所以我想大人您還是回到內堡之中去吧。”
啊,正是如此,姆道夫想到,就在城區的火焰熄滅之前,還有衛兵向他報告道崩塌的城墻底下冒出了煙,所有衛兵都被嚇得不輕,只有巴東老爺呵斥了那名士兵,對他喊道:“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姆道夫少爺!是姆道夫公爵!”
對了,他不是在呵斥士兵,姆道夫想到,他是在呵斥自己,他是在提醒我,從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是公爵了。
我對這一刻的到來幻想過無數次,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在煙、血腥味與硫磺的臭味中當上了公爵。
“我要在這里看著。”姆道夫輕聲宣布道。
父親從來都是這樣輕言細語的,姆道夫從未見過他發怒的模樣,即便是母親去世的時候他也只是一言不吭地將自己關在書房,直到他抱著的喀狄婭的哭泣聲才讓他重新打開了書房的門。
“是的,大人”巴東老爺低下了頭,沒有再吭聲。但姆道夫回過頭去時卻看見他始終盯著自己。
真是奇跡,姆道夫想到,就算是父親活著的時候,浪石鎮的巴東也不曾這般安靜,他是父親的諸位封臣之中最為膽大的。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勇士巴東了,姆道夫轉過頭去看向掩蓋魔龍的石堆與傭兵們的時候想到。
姆道夫聽聞說巴東是他父親最年幼的一個子嗣,原本浪石鎮領主的位置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他,但勇敢無畏的巴東獨自駕駛著一艘帆船出海,并在海上殺死了一頭北海鯊魚——那樣的怪物一口可以吞下一個男人的身體——從此之后勇士巴東的名字便響徹了整個北吼灣,而他也得到了浪石鎮的繼承權。
但勇士巴東已經不敢再無畏了,他現在是我的封臣,他需要輔佐我,我需要的不是他已經開始變老的肌肉,而是那顆被海風吹得滿是皺紋的腦袋里面的智慧。
公爵被自己的劍殺死了,姆道夫苦澀的想到。
他看著城墻下方互相大喊著什么、并一起搬開碎石的傭兵,接著目光又移到了一旁的一臺炮弩之上。那是傭兵們從城墻上搬下去的最后一臺炮弩,此刻正放在內庭之中。
而另外還有三臺放在了內堡外的空地上,那是傭兵們連夜從東北城墻上搬運下來的,期間還受到了巨怪的干擾。
他的腦海之中已經想到了天亮之后城內的幸存者間將會響起的各種聲音:公爵被自己的劍殺死了,也許是暴怒王的鬼魂干的,也許是魔鬼干的,甚至可能是喀狄婭干的。
想到這里姆道夫拽緊了拳頭。龍死了!姆道夫就像是聽見那些賤民喊道,但他馬上又覺得肯定會有別的賤民喊“龍沒死!”
我不在乎他們喊什么,姆道夫越想越煩躁,他的腦海中響起了各式各樣的喊叫聲:老人的聲音、孩子的聲音,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哭泣聲,尖叫聲,大笑聲,祈禱聲。
姆道夫想沖他們大喊道,叫他們閉上他們的嘴!
姆道夫曾經也幻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比父親更為和藹親民的公爵,他曾愿意聆聽他們的聲音,讓他們述說自己的疾苦。但此刻姆道夫卻恨不得殺光他們,他看向了城墻下方,暴民的尸體被堆積了起來。他們不配享受火葬,姆道夫想到,他想要將他們丟進燦金河中去,讓他們的靈魂順著瀑布落下,最后沉到水底去。
但是巴東老爺告訴他肆意污染水是會遭到神靈懲罰的。父親從來都不虔誠,姆道夫知道,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他不是一個敬神的人。
“我該怎么辦?”姆道夫向風問道,他想要當面詢問父親,但是此刻父親的尸體已經交給了安息室女,并送往了教堂廣場,烏道夫公爵的葬禮將會在那里舉行。
但是姆道夫沒有時間去參加父親的葬禮,金瀑城已經支離破碎,需要一位公爵出來主持大局。
“大人,”巴東老爺此刻出聲了,他也許以為姆道夫實在問他該怎么辦,但實際上姆道夫知道,他一直在等著機會想向自己說那件事,“公爵大人!我覺得此刻應該立刻集結軍隊,現在是最佳的時機!如果錯過的話便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巨怪已經逃回山里了,巴東爵士,”姆道夫故意說道,“冬天來了,雪花已經落下來了,我們沒有時間了。”
“不,大人!我說的不是巨怪!”巴東老爺的語氣低沉而冰冷,姆道夫當然知道他的意思,他知道,這也是父親的意思。
但是我不能這么做,也不會這么做。
“我暫時不會再派遣任何一個士兵去參加戰爭,巴東爵士。”姆道夫語氣冰冷的說道。
“大人,”但是巴東老爺顯然不會這么輕易的就放棄,姆道夫轉過頭看向了他,他從巴東老爺的眼睛之中看出來了,他仍舊把自己當作是孩子,“福杰爵士肯定與公爵的死脫不開干系!喀狄婭小姐也失蹤了!就連那幫該死的女傭兵也不見了!這一切無論怎么看都是有預謀的!如果放任那個胖子爵士回到林勒鎮的話,無異于放任事情的真相就這么溜走!我們必須立刻派遣士兵將林勒鎮的領主‘請’回來,就這些疑問都需要一個答案。”
孩子,不是任何問題都需要答案。姆道夫想起了父親曾經對自己這么說道。
“請”回來?好讓你殺了他?姆道夫無法如此諷刺他,因為他知道,巴東老爺這樣做都是為了自己。所有人都知道,福杰大人,蘋果騎士,是烏道夫公爵的長子的老師,如果卡坦尼斯哥哥回到金瀑城的話,姆道夫的公爵位置肯定會受到動搖,而林勒鎮的領主便極有可能站在他的那一邊。
到時候便很有可能會爆發戰爭,兄弟相殘的戰爭。這不是父親希望看見的,姆道夫憂郁的想到,可是父親,你可曾想過?如果卡坦尼斯哥哥愿意當這個公爵的話,我愿意向他單膝下跪,送上公爵的位置。
“我說了,我不會再派遣士兵去進行戰爭了。”姆道夫不耐煩的回答道。巴東老爺還想說什么,但是姆道夫抬起了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他當然明白他的想法,與巨怪的戰爭才剛剛結束,林勒鎮的士兵與大量物資都運到了金瀑城來,這個冬天的林勒鎮無異是過得艱難的。
此刻正是拔掉那顆蘋果樹的最佳時機,浪石鎮的海民等待這個機會不知道等了多少個世紀。
但是不行,姆道夫想到,我現在才是公爵,我說不行。
接著兩人便陷入了沉默,姆道夫呆呆地注視著城墻下方的傭兵們,他們互相大喊大叫著,姆道夫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些什么,但是他不知道為何,只要看著他們便能冷靜下來。大概是因為他們現在是我最可信的力量了吧?姆道夫自嘲的笑了笑,我現在最能夠信任的力量居然是“背叛神”的信徒,如果父親知道了肯定會把我呵斥一番吧?
就在姆道夫發呆的時候,巴東老爺跟一個前來報信的仆人交談了起來,接著他轉過頭看向了姆道夫:“大人。有一個自稱叫做安東尼的傭兵求見。”
“安東尼?”姆道夫聽過這么名字,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傭兵們稱呼他為‘德雷克’,也不知道是個什么意思,”巴東老爺沉聲道,他顯然是對傭兵不感興趣的,但是此刻他卻耐著性子對姆道夫解釋,“不過他似乎在傭兵中間有一定的影響力。”
“啊,我想起來了,”姆道夫點了點頭,然后轉過頭去,“那個傭兵中的‘智者’,我曾經聽父親說過這個名字。”
“那么我去講他轟走?”巴東老爺疑惑的問道。
“不,把他帶到這里來吧。”姆道夫頓了頓,又一陣寒冷的北風吹來,雪花落在了他的發間,他裹緊了斗篷,然后轉過身去,喊住了轉身要離開的巴東老爺,“還是帶他去……書房吧!”
“是,大人。”巴東老爺點頭道別之后便離開了城墻。
忽然姆道夫聽見了城墻底下傳來了一陣驚呼聲,傭兵們就像是炸開鍋了一樣開始喊叫了起來,姆道夫連忙走到城墻邊緣往下看去。
他們似乎挖到了什么東西,姆道夫想,也許是龍?龍還活著嗎?姆道夫不禁感到擔憂,但是他看傭兵們并沒有逃散開來、亦或者是啟動炮弩,便覺得應該是發生了其他的一些事。雖然很好奇,但是姆道夫還是離開了城墻的邊緣。
我還有公爵的職責要去履行,姆道夫想到,已經……沒時間給我胡思亂想了,父親。
姆道夫公爵裹著斗篷走向了內堡,殊不知他剛剛站著的城墻邊緣處熔化過的石磚卻忽然裂了開來,接著碎石滾落到了城墻底下去,惹得幾個傭兵大呼小叫了起來。
……
艾瑟蘭想要去找喬爾,但是卻被艾蕾雅與安東尼嚴厲制止了。
“不光是你,”安東尼警告她道,“所有石爐堡的人都不要出現在他的面前,我不敢保證他會不會做出一些偏激的事情!”
就連阿列夫也點頭贊同了他們的說法。
“縱使再內疚,再想要致歉,也不能挽回我們所做的事情。”阿列夫沉聲對她說道,“雖然這很卑鄙,或者說很懦弱,但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他殺死我們中的任何人都不會讓事情有好轉,這么說也許有些不要臉,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讓他因惱怒而殺死我們是極其浪費的事情。與其無用的讓他殺死,不如茍且的活下去,然后想辦法彌補他。”
“而且他還殺不死我們。”艾瑟蘭苦澀的說道。
雖然她不知道喬爾與赫米是什么關系,但安東尼還是告訴她說道“赫米對喬爾來說就像是女兒一樣的存在”。
這樣的事情也是時有發生的,玩家在NPC身上灌注了真實的感情。她還聽說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女NPC也死了,雖然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她聽說他當時就像是發了瘋一樣,差點用劍殺了安東尼與他同行的另外兩個人。
好在最后他不知道為何暈死了過去。也許是因為情緒激動吧?艾瑟蘭想到。
而后她聽說安東尼趁他昏迷的時候給他灌下了“蛇眠藥劑”,那原本是他打算留給自己使用的昂貴藥劑,能夠讓玩家陷入短暫的沉睡,并極大的恢復傷勢。
艾瑟蘭組織了魔龍的挖掘工作,起先NPC想要阻止他們,但是似乎新上任的公爵卻放任了他們,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受到了巴羅武夫的阻攔,直到他組織人手從城墻上運來炮弩之后他們才得以開工,那時候已經接近黎明了,不過石堆已經基本冷卻了下來,并且沒有再冒煙了。
所有人都希望魔龍就這么死了,而石爐堡幸存的工匠們則更多的是祈禱那個少女還活著,雖然這樣的幾率微乎其微。
直到疲憊不堪的靠著炮弩休息的艾瑟蘭聽見傭兵的驚呼聲時,她都不曾想過,少女居然還活著。
這簡直就像是奇跡。傭兵們像是發現了寶藏一般,他們撬開了一塊巨大的石塊,那是一塊由多塊石磚熔化之后凝固成的一大塊石塊。石塊順著石堆滾落,露出了下方的縫隙,一個傭兵朝里面看去,接著他驚呼了起來:“是眼睛!有一雙發光的眼睛在看著我!”
接著傭兵們幾乎全都激動了起來,他們不知道底下掩埋著的東西是什么,也許是一頭龍的幼崽?又或者是別的什么裝備?傭兵們都亢奮了起來,一掃疲態,更加賣力的開始了挖掘工作,而只有工匠們猜到了,那是女孩兒的眼睛,他們在朝她射出弩箭之前,許多人都看見了她那雙閃著熔金般光芒的眼睛。
隨著石塊被搬開、被撬開,那條縫隙也越來越大,艾瑟蘭看見了龍的翅膀,最開始有個傭兵甚至把手放在了上面都還未曾發現,直到有人提醒他,他才嚇得臉色蒼白的逃開來。魔龍冷卻下來了,艾瑟蘭仔細觀察國魔龍的翅膀之后肯定到,它已經死了。
“龍已經死了!”艾瑟蘭宣布道,周圍的傭兵們發出了歡呼之聲,就連那些壯起膽子來圍觀的NPC也一同歡呼了起來。
接著他們繼續搬開石磚,而艾瑟蘭的心情也愈發的沉重。因為她知道了,他們朝女孩發射弩箭是正確的選擇,魔龍到死為止它的翅膀、它的利爪都保護著女孩,它將女孩護在了自己的身下,獨自承受了倒塌的城墻,直到它的骨頭徹底的斷裂。
女孩從傭兵搬出的縫隙中爬了出來,當她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時,許多人都發出了詫異的聲音。一個女孩?而且她的眼睛還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女孩環視了他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艾瑟蘭的身上。
“帶她去休息,”艾瑟蘭疲憊地對阿列夫說道,“好好保護她。”
許多傭兵都想要上來與少女搭話,但是赫米只是眨著眼睛看著他,并不回話。其他傭兵們對于工匠們將少女帶走的舉動非常的不滿,直到被燒傷的里恩大叔大喊著讓其他工匠用炮弩對準他們之后他們才安靜了下來。
但是艾瑟蘭知道,工匠已經得罪了許多人了,不過她此刻實在是太累了,以至于根本不想對此說些什么。
起碼她還活著,艾瑟蘭想到,而她心中的負罪感也減少了些許。
就在她想要離開這里,去好好休息的時候,他忽然聽見有一個傭兵高聲喊了起來。
“是水?!龍的身體上淌下了水來!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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