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衣冠皆勝雪，萬騎慷慨辭金闕。
將軍百戰(zhàn)聲名烈，最怕人間傷離別！
從少年到壯年，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階段，二十余年崢嶸歲月，如果放在歷史長河中，也不過匆匆彈指一揮間而已。
除了家國情懷之外，元召在這世間所重視的其他東西，排在最前面的，當然就是很少的一部分真正情義。
而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與衛(wèi)青之間的關(guān)系，都是他非常珍視的。他曾經(jīng)努力去回憶，衛(wèi)青到底活到了多大年紀。但終究是一片茫然的無所獲得。元召很清楚的知道，因為自己的介入，整個時代發(fā)生了斷層，無數(shù)人的命運已經(jīng)偏離了原先的軌道。所以，該來的和不期而至的，他都已經(jīng)沒有辦法去把握了。
玉門關(guān)周圍地域大多都是干燥的沙漠戈壁，沒有豐富的水源，更缺少大的河流。在這樣的地方，魚類資源都是珍稀之物，就更不要說螃蟹這樣的東西了。
然而，既然大將軍府傳出消息，元公要親自動手為大將軍加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這樣再難的事也能夠做到。區(qū)區(qū)幾只螃蟹，自然不成問題。
距離酒泉西北幾十里的地方，高山之上有平湖如鏡。當?shù)厝硕冀凶觥办o海湖”。聽到元召的吩咐，紅著眼睛的公孫敖二話不說，帶領(lǐng)著一隊騎兵連夜出發(fā)，策馬驅(qū)馳數(shù)百里，在第二天太陽落山之前就趕了回來。幾大竹簍張牙舞爪的螃蟹從馬背上卸下來的時候，每一個人都緊張的望著走過來的元召，唯恐這些不是他所說的那種。
這樣的擔心自是多余。就連元召也有些出乎意外，他沒有想到，在這個地方竟然能夠生長著這么大個兒的螃蟹。初秋時節(jié)，雖然食蟹還有些尚早，但這些野生的家伙，一個個都有碗口大小，足以用來蒸煮成美味了。
當暮色又一次籠罩玉門關(guān)全城的時候，所有戍守的將士都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投向?qū)④姼姆较颉Ｒ驗樗麄兌悸犝f了這件事。如果大將軍能夠因此而加餐一飯，那也是讓大家都感到欣慰的事。更何況，這其中還飽含著這兩位當世偉大人物的情義在內(nèi)呢！
而在所有目光都聚集的將軍府，一處單獨的院落里，顯得異常安靜。侍從們和將軍府的其他人，在把所有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后，他們都退了出去，守候在院子周圍。這處空間，便只留給了大將軍和他的“廚師”。
院子周圍高大的樹木，遮蔽了月光。透過縫隙形成的光影顯得有些疏離。幾盞燈籠被風吹的略微搖晃起來，看著忙碌了好一會兒的元召，各種食材佐料，在他手中有條不紊，舉重若輕的樣子。衛(wèi)青聞到空氣中飄過來的香氣，他的臉上浮現(xiàn)出滿足欣慰的神情。
“元哥兒，多年前，在長樂塬那些悠閑的日子里，我曾經(jīng)聽你講解過很多關(guān)于治理天下的道理。其中有一句話，你說的非常詳細透徹，令我至今難忘�！�
人間煙火之中，元召略微側(cè)了側(cè)頭，看著幾步之外直起身子淡然而笑的衛(wèi)青，他一邊手腳麻利的把好幾個最大的螃蟹放入蒸屜中，一邊隨口答應(yīng)著，示意他繼續(xù)說
。添加了滋補藥材的十幾道清淡菜，他都做好了�，F(xiàn)在就等最后這一道大菜了。
傍晚，黃昏，安靜的小院，煙火與菜香，如同他腦海中熟悉的尋常人家畫面。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他們都不再是如何了不得的身份，不過是一個從遠方歸來的游子，在為他的兄長準備一頓晚餐。如此而已！
“那句話叫做，治大國若烹小鮮。從前的時候我還并不能全部理解這其中的意思。但看著你，就全懂了……呵呵！”
“青哥，不過做菜而已。哪有那么神奇嘛？”
“唉！治理天下與烹調(diào)美食這兩者之間的道理，果然是相通的。元哥兒，如果你沒有進入朝堂出將入相，建立蓋世功勛的話。就只憑著這樣的烹調(diào)手段，也足以出類拔萃，揚名天下了！”
“青哥過譽了！其實我并沒有那么大的本事，只不過有些事適逢其會而已。你才是這個時代最有高遠眼光的軍事統(tǒng)帥。說實話，就算是沒有我的出現(xiàn)，你也照樣能把大漢王朝的軍事實力做到今天的地步�！�
衛(wèi)青卻有些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剛才對元召所說的話，是他長久以來的真實想法。在他內(nèi)心深處從來就一直認為，如果沒有元召的啟發(fā)和幫助，自己終其一生，也許都只不過是區(qū)區(qū)的一個宮中侍衛(wèi)而已。而大漢帝**事實力之強盛，更是不可能達到如今的水平。
“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你的功績，在天下人心中和將來的史書上，自然會有一個公允的評價……呵呵！怎么樣，都準備好了沒有啊？我可是聞到香味兒已經(jīng)好久，有些等不及了。”
元召連忙點頭。他扶著衛(wèi)青坐下，唯恐他受不得夜涼，鋪了厚厚的毛毯。巨大的食案上，擺滿了他親手烹制的菜肴。而衛(wèi)青指名要的清蒸螃蟹，散發(fā)著濃郁的香氣，滿滿的一大盤，就放在他的面前。
“把你從西州命人送來的那些酒，取一壇來。”
“青哥，你的身體……？”
“不礙事！”
不知道為什么，衛(wèi)青臉色有些紅潤，他的精神已經(jīng)許久沒有這么好過了。元召暗自嘆了口氣。雖然知道以他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飲酒有害無益。但他終究還是沒有忍心拒絕。
一個小小的精致酒壇，啟去泥封。整個院落立刻就被酒香飄滿了。衛(wèi)青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有光芒隱現(xiàn)。那些豪氣縱橫的日子，已經(jīng)距離他太遠太遠。他不想再繼續(xù)忍受生命的無趣。如果剩下的日子再也沒有機會策馬舞劍，那么生又何歡？死又何懼！
“好酒！”
滿滿的一盞，衛(wèi)青幾口喝光。雖然感覺到胸口翻騰的厲害，但這樣久違的暢快，卻讓他好像又重新找回了曾經(jīng)的光輝歲月。
元召默默地陪他飲完。然后用小刀親手替他剝?nèi)バ窔�，把帶著最鮮美蟹黃的那一面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衛(wèi)青吃了幾口，贊嘆一聲道。
“果然，是那一年記憶中的滋味……元哥兒，今生能夠與你相識，是衛(wèi)青之幸也！”
月光清涼，露水從樹葉上滴落。元召抬起頭，感受到對方目光中
的真誠。他不知道怎樣回答，才能表達自己心中的情緒。
“青哥，跟我回長安吧……我會想盡一切辦法，來恢復(fù)你的健康！”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衛(wèi)青的臉色顯得越來越紅潤。他的眼眸深處，似乎有跳動的火苗。在燃燒著他最后的豪情，也燃燒著他最后的生命。
“沒有用的！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能夠在玉門關(guān)等到你回來，已經(jīng)是我最大的堅持……不要去浪費那些無用的時間和精力了，如果這是我們最后的相見，你也不要悲傷。不要忘了，大漢帝國的責任就在你的肩頭，你不要辜負天下人對你的期望，更不要辜負……皇帝陛下的良苦用心��！”
衛(wèi)青用力的咽下胸膛中涌上來的一口血。他已經(jīng)沒有太多的機會了。有些話，必須要在今夜和元召說完。
“青哥，先不要再說了。你的身體……�！�
元召察覺出異常，暗自吃驚之余，用手握住他的手腕，卻感到脈象紊亂，不似尋常人氣息，不由得心中大急。
衛(wèi)青卻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驚擾別人。然后他面對著元召又繼續(xù)說道。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你看今夜的這些露珠，從樹葉上滑落，就結(jié)束了它們的生命。就算存在的時間再長些，難道能逃的過明天的太陽嗎？如今四海平定，天下再也沒有大的戰(zhàn)亂。身為將軍的任務(wù)，也已經(jīng)完成的差不多了。如果余生在病榻上度過，卻是生不如死……更何況，生死由命，又怎么能夠勉強呢？”
看到衛(wèi)青的坦然模樣，元召心中悲傷。以他的見識，其實心中早就明白，衛(wèi)青傷病已久，非藥石可醫(yī)。想要以人力回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而他之所以強迫自己不去承認這個事實，也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這把劍，自從你當年相贈，我便一直帶在身邊。這些年來，征戰(zhàn)不休，好歹立下微薄的功勞，也算是沒有辜負這把名劍�？峙聫拇艘院螅以僖灿貌坏搅�。就把它再還給你吧！”
衛(wèi)青雙手遞過名劍“墨染”。元召卻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腕，已是泣不成聲。衛(wèi)青大喝一聲“接劍”！元召抬起頭時，淚目之中，卻看到衛(wèi)青臉上不容拒絕的表情。然后又輕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傷病已久，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親眼所見軍中威武了。如果可以的話，就為我當庭以此劍做舞，以慰吾心吧！”
元召起身，接劍在手。卻見衛(wèi)青坐直了身子，以案頭銅箸擊壺，做金鳴之音，替他以壯聲色。遂咬了咬牙，丹田提氣，一劍開天，隨后大開大闔，光芒萬丈，落葉紛紛，方圓之內(nèi)，劍氣縱橫，慷慨悲壯之氣，直貫云霄！
將軍府內(nèi)外人等，無不驚動。
好似感受到了元召身上縱橫天地的英雄之氣，衛(wèi)青仰天而笑。壯歲旌旗，萬夫不擋。鐵馬金戈，劃破蒼穹……一幕幕雄壯的畫面從眼前掠過。
銅箸金鳴之音，凡三起三落之后，隨著風停劍止，倏然無聲。元召把劍深深的插進庭院青石板，陰陽隔，肝腸斷，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精彩東方文學(xué) www.nuodawy.com】 提供武動乾坤等作品手打文字版最新章節(jié)首發(fā)，txt電子書格式免費下載歡迎注冊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