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每天都要從村西頭的井邊走回家里。
他不想回家,所以走得很慢,但又停步不得,只能邊走邊給自己找些事情做,例如回想一下剛路過的殘壁是當(dāng)年誰家的房舍。
他感覺自己這些年忘性越來越大了,已經(jīng)記不得自己究竟死了多少年。
他甚至覺得再過些時候,連怎么死的他都會忘記。
當(dāng)然,如果真能忘記那冰冷刺骨的井水灌入口鼻的感覺,或者能忘記那雙在水底瞧著他窒息的紅色眼睛,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也經(jīng)常做些積德的好事,至少是在還活著的時候。
即使后來成了鬼,他也沒有害過人。
所以他才想不通,為什么死后每日要都在煉獄中煎熬,無法脫離,永無止盡。
……
李伯回到了家中,沖著在灶臺前忙碌的年輕女人喊了聲:“媽,我回來了。”
“野小子,你又跑哪里瘋耍去了,還知道回來啊!”年輕女人頭也沒回,大聲斥道,“趕緊來吃飯!”
是紅薯葉面條湯。
他心里默說一句,可嘴里還是問道:“中午吃什么?”
“今天吃紅薯葉面條湯。”
母親麻利地收拾好鍋灶,端來兩碗面條和兩個大饅頭,母子倆就在堂屋小桌子上呼哧呼哧地各吃各的面條。
饅頭是給爸爸的。
李伯眼睛偷偷看著放在竹籃里的大饅頭,覺得這雪白面食簡直是世界上最有吸引力的東西,讓他不自主地將手伸了過去。
就在臟兮兮的手指要抓住饅頭時,一雙筷子敲來。
“收回你的臟爪子,饅頭是給你爸爸的。你吃完趕緊去田里給他送去。”
“哦。”李伯老實地扒拉著最后一點面條。
母親吃得慢些,看著面前這瘦弱小子連嘴角一點湯漬都小心舔個干凈,她又默默地將自己剩下的半碗推了過去。
李伯不客氣地端起來就吃。
他們要來了。
李伯被面碗遮住的眼睛莫名奇妙的有些發(fā)紅。
房門被踹開,不大的院子里忽然涌進(jìn)幾個年輕男人,一下顯得異常擁擠。
人群分開,村里最有聲望的老人走了進(jìn)來,他的父親跟在后面,面色陰沉發(fā)黑。
母親被這些人驚到了,她手忙腳亂地跑到院里,先對老人請了個安,再跑到丈夫身旁小聲問著什么事。
父親看了母親片刻,也不說話,舉手就是狠狠一個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響像是激活了院中眾人。
男人們開始圍了上來,手揚(yáng)欲打,腳抬欲踢,同時嘴里都歇斯底里地嚷著罵著。
李伯這輩子也從沒聽過這么多花樣的詛咒,雖然他才剛到讀書的年紀(jì)。
對這光天化日下的暴行,作為村長的老人并沒有阻止的意思。
他只是拄著拐杖在人群外不停嘆氣,說著人心不古、三綱五常之類的話。
饅頭要臟了。
李伯害怕地躲在大堂一角,作為小孩子他無法理解面前的場景。
母親被自己的丈夫從院中踹進(jìn)屋來,跌跌撞撞地掀翻了飯桌,面碗摔得粉碎,雪白饅頭在灰塵中翻滾著。
隨著已經(jīng)無法自己行走的母親被人群拖了出去,院中又重歸寂靜。
……
不要去祠堂!
李伯在心里喊著。
然后他跟隨村里匆匆趕來的其他人一起到了祠堂門口。
祠堂擠滿了人,身高只到大人腰間的李伯站在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頭的情況。
他只知道里頭很吵,像是一些人在爭執(zhí)著什么。周圍人群也全是嗡嗡嗡的議論聲,偶爾有些不守婦道、奸夫**、不知廉恥的詞語傳進(jìn)李伯耳朵里。
他并不懂這些詞語是什么意思。
隱約中,他好像聽到了母親的聲音,雖然那聲音已經(jīng)徹底嘶啞。
“王二說過,只要一次……他就讓我家小子當(dāng)他家孩子的伴讀……李家村那間私塾……”
“我沒有錢置辦卜老師的拜師禮啊,沒有錢啊……”
“聰明的……我知道,他是聰明的……”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李伯惦著腳聽著,似乎只要惦著腳高一點就能更清楚地聽到母親的聲音。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周圍人人皺著眉頭、抿緊嘴唇,像是在思考著一個重大的決定。
“浸豬籠!”一個聲音高喊。
“浸豬籠!浸豬籠!浸豬籠!”更多的聲音喊起來,喊聲中透著一股子狂熱。
……
已經(jīng)入夜,男人們打著火把,全村人走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沿著小路往村外的黑水潭走去。
母親在隊伍前端,長發(fā)散亂,走得踉蹌,旁邊有兩個健婦時不時地攙扶一把。
父親則跟在村長的身后,身形有些佝僂。
來到潭邊后,有人扛來一個竹篾做的豬籠,村長親自檢查了一番,點了點頭。
母親死死地望著父親,父親也不看她,盯著地面.,一言不發(fā)。
眾人有些等得不耐煩了,大聲催促著,人群里有幾個年輕后生往前走了幾步,隨時準(zhǔn)備動手幫忙。
他不會幫你說話的。
李伯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人群里,不敢走得太近。
母親終究沒有等到父親哪怕看她一眼。
她拖著受傷的腿腳,自己鉆進(jìn)了竹籠。
立刻有人上前用麻繩封住了豬籠的開口處,又有人抬著木頭將豬籠吊起,挪到譚中放下。
潭水慢慢浸過母親的小腿、大腿、腰部。
李伯知道這季節(jié)晚上的潭水有多冷。
前些天,卜萬書那小子晚上將他喊出來,兩人偷偷下水潭游泳,結(jié)果凍的差點沒有再上來。
卜萬書雖然自幼讀書,但膽子一向都比他大。
被潭水慢慢淹沒的母親似乎并不覺得冷,她只是默默地看著父親的方向。
一直到潭水沒過她的頭頂,黑發(fā)在水中漂散開來,她才在水中掙扎了一下。
也就一下,然后就沒了動靜。
……
李伯跟著人群回到家中,過了不久,父親也回來了。
父親一句話也不跟他說,自己坐在桌邊喝酒,一口接一口的。
許是喝得醉了,父親抄起板凳就向李伯打來。李伯被打倒在地,就趴伏在地上,任憑板凳不停落在背上,也不哭叫,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了。
直到打得累了,父親才扔下板凳,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李伯撿起地上的饅頭,一口口慢慢吃著。
咀嚼中,他越來越高,越來越老。
又得離開家,走回井邊了。
在臨走時,他好像聽到睡著的父親說了句話。
“不守婦道的女人,都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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