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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岸上站著一群人。
李永強一把將自己頭上的雨傘推開,煩躁地道:“不要打傘,礙手礙腳。”
楊京亮渾身是泥水,站在李永強身邊大聲報告道:“民兵應急分隊全部到齊,正在按照預定方案進行排險。 ”
好幾支隊伍奔了過來,有的立刻被安排到了搶險現(xiàn)場,有的作為預備隊等在現(xiàn)場。
鮑大有在旁邊打電話,道:“管區(qū)長,我和李書記都在現(xiàn)場,你們趕緊將沿河村民轉移走,現(xiàn)在不管愿不愿意,必須走。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有備無患,出了事,誰能負得起責任。”
李永強道:“材料準備妥當沒有?”
楊京亮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道:“李書記,這種泡泉經常發(fā)生,我們有經驗。我安排用編織帶裝土筑圍井,朝井內填料,防止涌水帶砂。所有材料都在庫房里,正在朝現(xiàn)場運。”
堤岸搶險隊伍十人一排,分成幾個縱隊在河堤上巡找新涌。
來了好幾輛卡車,應急分隊一哄而下,亂哄哄地將材料卸了下來。
在眾人努力下,險情基本上被排除了。
鮑大有道:“李書記,時間不早了,你下堤,找地方瞇一會,明天還有一個大會。吳區(qū)和管區(qū)正在督促轉移群眾。”
李永強道:“明天的會取消,所有工作必須圍繞搶險進行。”
又一個炸雷響起,聲音在天空和大地回蕩。約五六百米處傳來驚呼:“堤岸要垮了,垮了,垮了,垮了。”
正在尋找管涌的人們四散逃離,驚呼聲四起。
此時,楊定和已經坐著車離開了現(xiàn)場,前往青樹村,沒有看到河堤崩垮,還以為事態(tài)已經停歇。
李永強以前一直在機關工作,以為區(qū)委書記位高權重,日子會過得很如意。當上區(qū)委書記后,確實一呼百應,無論走到江陽區(qū)什么地方都前呼后擁,能得到極大心理滿足。另一方面,區(qū)委書記肩上承擔著太多責任,發(fā)展的責任,安全的責任,無數(shù)重擔壓在區(qū)委書記肩膀上。
權威越大,責任越大,李永強對此深有體會。他經常在夜深人靜時想著各種事情難以入眠。早上起床眼圈黑黑。他將自己關在衛(wèi)生間,細心做一遍臉部按摩,還用緊膚水,這才能夠出門。如果不做準備,出門后膚色和精神狀態(tài)都很差勁。
此時聽到堤岸垮了的聲音,李永強顧不得區(qū)委書記應該有的從容不迫,吼道:“趕緊組織力量增援,堵住缺口。”
楊京亮原本還以為只是普通管涌,正好可以借著處理管涌向新來的區(qū)委書記展現(xiàn)自己的組織能力,誰知河堤居然就在區(qū)委書記眼前垮了。
河堤垮了,楊京亮嚇得寒毛倒豎。他當了多年城關鎮(zhèn)黨委書記,見過大世面,略有慌亂之后,很快鎮(zhèn)定下來。他搶過一把喇叭,用最高聲音喊道:“我是楊京亮,城關鎮(zhèn)的干部跟我去堵河道。”
楊京亮一只手舉著手電,另一手拿著喇叭,就朝決堤河道跑去。
六七米的河堤被沖垮,洪水洶涌,以不可阻擋之熱朝著田野村莊沖去,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轟響。
鮑大有和李永強緊跟著也來到河堤。
楊京亮跌跌撞撞地走過來,道:“河堤還不寬,我安排一輛裝著石頭的貨車直接開到河里,把缺口堵住。然后由民兵和解放軍堵編織帶。”
現(xiàn)場形勢十分緊急,沒有給李永強留下思考時間,李永強吼道:“注意安全,趕緊實施。”
原本作為備料的卡車開上河堤上,駕駛員伸出頭來,道:“表叔,我這車值五十多萬。”楊京亮臉上肌肉咬得硬綁綁的,神情猙獰,道:“陪你一個五十萬新車,跳車時注意,不要把人搭進去了。”駕駛員道:“我是拼命,得給獎金。”楊京亮道:“五萬獎金,一分錢不少。”
為了找到敢于填缺口的駕駛員,頗有魄力的楊京亮絲毫沒有猶豫,當場對運材料的駕駛員開出了高價。這輛貨車是舊車,也就值十萬。為了一個五十萬的新車和五萬獎金,駕駛員接下了這個拼命的任務。
駕駛員開著貨車,心翼翼地朝著河道缺口開去。到了缺口處,隨著岸邊指揮人員的叫聲,駕駛員從車門往外跳,跳進河堤下的草叢里,順著緩坡滾下河堤。
“怎么樣,沒事吧。”城關鎮(zhèn)指揮人員在岸上叫。
“沒死,頭摔破了。”駕駛員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滿載貨物的卡車形成穩(wěn)定的樁子,民兵們背著裝著泥土和石塊的編織袋朝水中扔去。如果沒有卡車,編織袋無法生根,借助著這輛車以及隨后推下去的裝滿石頭的三輪車,河道漸漸封住了。部隊趕到以后,堵河道的速度越來越快。
天朦朦亮時,雨終于停下了。遠處天空出現(xiàn)灰白色的曙光,新的一天到來了。
區(qū)長吳志武帶隊慰問受災村民。
區(qū)委書記李永強在河邊站了半夜,全身脫力,坐在滿是稀泥的河堤之上。在雨水中泡了一夜,他全身衣衫盡濕,頭發(fā)緊貼著頭皮,沒有了區(qū)委書記的形象和威嚴。
鮑大有找了根毛巾,遞給李永強,感慨地道:“楊京亮這回真是拼了命,動員自己親戚開著卡車堵了缺口,如果不是當機立斷,河堤堵不住,事情就難辦了。”
“黑河鎮(zhèn)是什么情況?” 李永強用毛巾擦了臉,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草味的新鮮空氣。他此時想起了“兩個縣委書記抗洪搶險”的故事,皺著眉毛思考昨晚發(fā)生的事情。兩個縣委書記抗洪搶險的故事是流傳甚廣的故事,一個縣委書記工作做在前面,暴雨時河堤穩(wěn)如磐石,另一個縣委書記前期工作不扎實,暴雨時組織了大量群眾去防洪,成為了抗洪英雄,結果前期工作不扎實的縣委書記因為成為抗洪英雄而得到了提拔,工作扎實的縣委書記反而默默無聞。
鮑大有道:“沒有聽到險情報告,應該比較穩(wěn)定。”
黑河鎮(zhèn)和城關鎮(zhèn)田土相接,河道自然也相連。黑河鎮(zhèn)處于上游,城關鎮(zhèn)位于下游,在昨夜暴雨中,城關鎮(zhèn)危機四伏,黑河鎮(zhèn)至今沒有傳出來什么不好消息。
“城關鎮(zhèn)的河道出現(xiàn)多處險情,為什么黑河鎮(zhèn)安然無恙?”李永強望著河道邊滿目的狼藉,提出一個尖銳問題。
鮑大有解釋道:“城關鎮(zhèn)這一帶河道由于城市發(fā)展變得很狹窄,水量又增加,壓力很集中,歷來都是防汛重。老楊每年在防汛上焦頭爛額,也難為了他。昨天他是拼了老命才將河堤堵上。”他挨著李永強身邊坐下,遞了一枝煙過去,道:“昨天的事情想起來害怕,如果楊京亮沒有在現(xiàn)場,如果組織不起這么多人,如果事先沒有準備防洪材料,后果不堪設想。”
李永強耳中一起回蕩著洪水轟隆隆的巨響聲,沒有否定這個看法。
鮑大有又道:“河堤損毀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在里面,具體原因可以等到事態(tài)平息作一個詳細調查,必須給區(qū)委一個法。另一方面,區(qū)委要求主要領導都要到帶隊值班,黑河鎮(zhèn)有三個村有河道,只派了一個年輕值班,若是真出了險情,一辦法沒有。現(xiàn)在基層領導干部應該整頓一下,不把區(qū)委的要求當一回事情,選擇對自己有利的執(zhí)行。這樣下去,區(qū)委權威將會蕩然無存。”
鮑大有明顯偏向楊京亮,有意無意間傳遞對黑河鎮(zhèn)楊定和不利的法,李永強對此看得很清楚。他在江陽區(qū)上任以來,一直在多方了解整個江陽區(qū)的干部情況。等到對整個江陽區(qū)熟悉以后,自然會調整干部。至少調整誰并不重要,不管黑河鎮(zhèn)是不是楊定和當書記,對全局都沒有影響,能擔任部門一把手的同志基本素質都有,關鍵是通過調整干部這種方式要傳遞出自己執(zhí)政理念。
“等汛期過后,好好做總結。”李永強拍了拍屁股,站了起來。屁股全是泥水,拍了等于沒有拍,反而把手打濕了。
黑河是季節(jié)性河流,來得兇猛,去得也快,八月快結束的時候,河水完全退去,在超出水面兩米的河岸留下一條泥土色水線。
省防汛辦出了一期簡報,對防汛工作不力的地區(qū)進行了批評,其中有江陽區(qū)城關鎮(zhèn)。
江陽區(qū)招開了防汛抗洪表彰大會,對開卡車沖向河道的駕駛員、基層民兵組織、解放軍部隊等個人和集體進行了表彰。
黑河鎮(zhèn)沒有受表彰人員。
整個防汛工作中沒有受處分人員。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開完表彰大會,侯滄海給楊定和請假:“熊梅明天要回秦陽了,我先回去幫她收拾行李,晚上還要和朋友們吃頓飯。”
“是李文軍嗎?他在市委辦工作,對我們很有幫助,你請他們吃飯,開張發(fā)票過來,這是公事,單位要報銷。” 楊定和又道:“開學后,我們再去拜訪李院,他為人耿直,解決了包青天女兒的事情。包青天心里痛快,著罵名解決了變電站的土地。基層工作就是這樣,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環(huán)環(huán)相扣,缺了哪一環(huán)都辦不成事情。很多事情如果光靠正規(guī)渠道很難辦,上面千根線,下面一針穿,光是做事的份,沒有辦事權,必須不走尋常路。”
起不走尋常路,楊定和也覺得好笑,拍了侯滄海的肩膀,道:“好好陪一陪熊梅,讓她安心在秦陽教書,等到寒假,我們一定爭取把她調到商院。”
有了楊定和的支持,侯滄海對調動之事有了信心。在回家之前,特意到青樹村去看了看。青樹村和商院簽了租地協(xié)議,整個亂石坡都交由商院租用,租期五十年。商院將伸進校園的“舌頭”用來做操場,其他的亂石坡就種植果樹,成為商院的實習基地之一。
為了種果樹,商院采取了野蠻措施,直接放所有雜樹砍掉,整個亂石坡到處是參加勞動實踐的學生,一片繁忙景象。
在工地現(xiàn)場還遇上了商院院長李永江。雖然商院將整個亂石塊租了下來,但是在施工過程中還是有個別村民來找麻煩。侯滄海仔細記下了個別村民的訴求,準備和包青天商量后提出解決方案。談完正事,他又委婉地向李永江提起了陳漢杰委托的事情。
青樹村與商院關系太過密切,凡是在職權范圍內的事情,李永江答應得都很爽快。
辦成了陳漢杰委托的事情,侯滄海離開了工地。走出數(shù)百米后,回望亂石坡,仍然能夠看見工人們忙碌的身影。這一片繁忙景象和侯滄海關系頗深,這讓他很有成就感。
回到家,他興致盎然地給陳文軍打電話,提醒晚上四個人吃飯的時間。
“晚上我確實有事,不能來,陳華要來。替我向熊梅道歉。 ”陳文軍這句話時,情緒低落,明顯心中有事。
陳文軍在市委辦公室工作,業(yè)余時間往往也不由自己支配,侯滄海作為黑河黨政辦副主任對此也能理解。
晚餐聚會之時,陳華穿了一件開胸稍低的衣服,很是引人眼球。
熊梅開玩笑道:“你穿得太性感了,我得給侯滄海戴墨鏡。”
陳華道:“侯滄海是正人君子。”
熊梅道:“正人君子也是男人,男人最不能接受人性考驗,所以我從不考驗侯滄海,否則是自尋煩惱。”
等到侯滄海從前臺回來時,兩人停止了屬于閨蜜的話題。
大堂內放著99年流行的一首歌,一個優(yōu)雅的女子低聲唱著《至少還有你》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這里,就是生命的奇跡……
聽到這如泣如訴的歌聲,陳華的心一下揪緊了。以前與冷兵交往時,她覺得自己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潭中,生命中沒有絲毫顏色。陳文軍是深潭之中的一條救命繩索,沿著那條繩索,她才又見到解放區(qū)的晴天。歌詞如一粒粒型導彈,直射進內心深處。讓她幸福且憂傷。
侯滄海坐在在陳華和熊梅對面,道:“陳文軍每天忙啥,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陳華擺脫歌曲帶來的傷感情緒,道:“他是領導跟班,時間屬于領導,沒有人生自由。”
熊梅道:“滄海就是在鎮(zhèn)里面當個副主任,也得天天跟在楊書記身邊,特別是下暴雨那幾天,天沒有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浪費了大好假期。”
侯滄海道:“今天和陳文軍通了電話,聽起來他的情緒不高?”
陳華笑了笑,道:“我們在這里吃吃喝喝,他跟在領導屁股后面,生活無趣,情緒當然不高。”
陳文軍缺席,吃完飯后就沒有再去山莊部唱歌跳舞,三人沿著鐵梅山莊下行,熊梅和陳華挽著手臂講起悄悄話,不時發(fā)出輕脆笑聲。侯滄海走在兩人身后,能夠借助不時過往的車燈看到兩個女子的背影。兩個女子都處于花一般的青春年華,婷婷玉立,在昏暗燈光下散發(fā)著讓人迷醉的青春氣息。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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