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就算錯了，也不會改。

    這回復(fù)聽著像是叛逆期青少年與家長賭氣，但楊大壯并不著惱。

    四目相對，歐陽杰既不退縮亦不動搖，看待生死仇敵般瞪著楊大壯。

    某種程度上，此時此刻，楊大壯的確是歐陽杰的生死仇敵，因為那連珠炮似的問題，個個都無比精準地砸在歐陽杰心頭。

    偏執(zhí)的人，往往在醒悟之后又會陷入另一種執(zhí)迷不悟。可一旦找不到執(zhí)著的目標，一旦信念動搖，歐陽杰恐怕會失去繼續(xù)活下去的理由。

    “很好，記住你的話。”楊大壯眨眨眼，撤回視線，拿過點餐平板，點了兩份昂貴但一看就很難吃的煎牛排，而后繼續(xù)說道，“目前為止，你的確沒有殺錯人，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永遠堅信自己沒有做錯事。”

    歐陽杰眼中充滿殺氣的感嘆號登時變成問號，他無法理解楊大壯的反應(yīng)。

    “盡管司法體系在不斷進步，但每年都有人含冤入獄，運氣好的能熬到翻案，也許熬出頭時頭發(fā)都白了，丟了十幾年、幾十年的自由時光，換筆少得可憐的賠償金。至于運氣不好的么，要么死在電椅上、刑場上，要么死在監(jiān)獄里。這種事從古至今都不少見，世界各地都是如此，現(xiàn)在比以前好得多了，冤案錯案越來越少，但還是有，華夏有，美聯(lián)邦也有。”

    楊大壯慢條斯理地說著，一邊說一邊看平板屏幕上的菜單，又點了兩份甜點和濃湯。

    “悲觀地說，冤案錯案注定存在而且會一直存在，人們可以用這個理由攻擊司法體系，要求法律改進、完善自身……他們會說，無法實現(xiàn)結(jié)果正義的程序正義沒有任何意義……但不能用這個理由要求拋棄程序正義，也就是法律。它仍舊是至今為止最好的。”

    “你在說什么？”歐陽杰滿目疑惑，他隱約感覺自己聽明白了，可仔細一想，又覺得牛頭不對馬嘴。

    “我在說，你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會犯錯。犯了錯，就改掉，但你不能因為無意間犯下的錯誤，全盤否定自己。”

    楊大壯擱下點餐平板，雙手貼在膝上，正視歐陽杰，一臉嚴肅。

    “記住，你的敵人會制造陷阱，會誘使你、逼迫你犯錯，也許還會偽造出你已經(jīng)犯錯的假象，一旦你自己動搖，你就滿盤皆輸。所以，記住你自己的回答，你沒錯，就算錯了，也不會改。”

    “萬一真的錯了，豈不是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歐陽杰反倒換了個說法，好像在故意作對。

    “自己細心點，一日三省己身嘍。再說，甭管對錯，至少還能走下去，條條大道通羅馬，不走到最后誰敢說對錯？信念不堅定的支配者，要么碌碌無為，要么死相難看。”楊大壯搖搖頭，“喔，對了，你還不知道明日支配者是怎么回事啊，先給你講講。”

    楊大壯拿出一個小黑盒子按下播放鍵，悠揚音樂飄出內(nèi)置音箱，蓋住兩人言語。

    二十分鐘后，楊大壯面前的盤、碗、碟全空了，而歐陽杰面前的煎牛排、濃湯和甜點還紋絲未動。

    “說完了。”楊大壯扔下擦手的餐巾，問，“內(nèi)容挺多，你可能需要點時間消化？”

    “不用。”歐陽杰表面鎮(zhèn)定冷靜，但桌底下兩條小腿交叉成x形，腳尖用力抵著地面。

    “別瞎猜，我剛才說那么多，句句屬實，給你講故事騙你也沒意義嘛。我知道你現(xiàn)在在想什么，哎，明日支配者那么牛，怎么現(xiàn)實生活里從來沒聽說過呢？這故事怎么越聽越玄乎呢？你講網(wǎng)絡(luò)小說呢？”楊大壯揚揚眉毛，有點好笑。

    歐陽杰保持沉默。

    “嘿嘿，有空你可以試著穿雙二十厘米高跟鞋上街走走，你會發(fā)現(xiàn)身高一米七的人和身高一米九的人，眼里看到的景物大不一樣。”

    “一樣的道理，你現(xiàn)在看到的世界，局限在你本人的高度，等到你爬上更高的位置，你會發(fā)現(xiàn)眼中的世界又是另一番模樣。”

    見歐陽杰要插嘴，楊大壯把手一揚截住他話頭，自顧自地繼續(xù)說。

    “明日支配者之間，斗爭殘酷。暴露得越早，注意到你的人越多，你的處境也就越危險。像你這樣不怕死的，說實話，頭一回聽說。”

    歐陽杰深深皺眉，無視了楊大壯的手勢，插了句話：“我殺罪犯，跟他們有什么關(guān)系？”

    “圖樣，沒有利益沖突，還可能有其他沖突。萬一你要殺的罪犯是其他支配者的人呢？就算你運氣好，撞不上小概率事件，也不代表你沒有危險……喂，你知道現(xiàn)在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不會以為只有fbi和銜尾蛇吧？

    萬一你落到某國情報機構(gòu)手里，萬一你失心瘋，使支配者擁有宙器、預(yù)知未來的隱秘被曝光，所有明日支配者都會受牽連，心態(tài)偏激的支配者搞不好會想把你殺人滅口喔。”

    歐陽杰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他想到教學(xué)樓天臺上的那臺無人機，實力強大的支配者想要殺他，就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如果這次碰上的另一位支配者不贊同自己的做法，也許自己已經(jīng)是具冰冷尸體。

    “想在危機四伏的世界里生存，就必須盡快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你想利用網(wǎng)絡(luò)的高速傳播，為自己造勢，塑造一個類似申明的先知形象，借此收獲信徒和勢力，這條路線未必錯誤，但恕我直言，作用真的不大，因為你選錯目標了。

    也許你能誆騙到幾個富二代、官二代，但要做一個有資格活下去的明日支配者，這點勢力遠遠不夠。造勢太慢，借勢才是可行之道，區(qū)區(qū)凡人如我，只要瞅準時機，借天下大勢以為己用，一樣能把不可一世的明日支配者打到棺材里，更何況身懷宙器的你呢？”

    給你舉個例子，克里斯托弗不就是個很好的切入點么，只是你沒有利用好。美聯(lián)邦校園槍擊案頻發(fā)，僅在今年就已發(fā)生27起，死亡學(xué)生共計46人，如果沒有你，這個數(shù)字還要往上漲。”

    而同一時間段內(nèi)美軍傷亡人數(shù)有多少呢？各軍事基地內(nèi)因訓(xùn)練、急病而死的士兵和作戰(zhàn)犧牲的士兵，共計29人。你瞧瞧，死在學(xué)校里的學(xué)生，比死在戰(zhàn)場上的職業(yè)軍人還要多。民眾的呼聲，是勢吧？。”

    禁槍問題兩極化存在已久，但以前從沒有過這樣聲勢浩大的抗議游行，順帶一提，總統(tǒng)大選快要開始了，新任總統(tǒng)必將面對這個問題，與步槍協(xié)會、各大財團和游說團在國會鏖戰(zhàn)。

    提示給的這么明顯，你應(yīng)該能看出，這是個難得的切入點，如果你能在即將到來的美聯(lián)邦禁槍運動中扮演關(guān)鍵角色，就能借美聯(lián)邦各州大勢以為己用嘍，抓緊機會呦。”

    好了，該說的說完，這是我的名片，記得保持聯(lián)系。你該登機了，一路順風(fēng)”

    楊大壯說完，遞出一張手寫名片，接著一口氣喝光了杯子里的冰水，杯子放下時人已站起，拎著黑雨傘快步離開，沒給歐陽杰留下提問的機會。

    歐陽杰欲言又止，盯著楊大壯的背影，目送他一路走進女廁。

    女廁？

    歐陽杰兩眼瞪大如銅鈴。

    這趟華夏之行，果然大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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